他进来的时候,我第一眼没把他和“院长”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他穿得很普通,一件深色外套,袖口有些磨亮,像是常年伏案留下的痕迹。头发梳得整齐,却掩不住鬓角的灰白。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医学、人文、哲学几排书之间来回停留,像是在寻找某种熟悉的气味。
他说:“我在一家医院当院长。”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没有一点职位该有的分量。
他坐下后,先沉默了一阵,像是在把一天的喧闹从身体里慢慢卸下来。然后他说,其实院长这个身份,很孤独。
他说,很多人以为院长是权力,是资源,是一句话就能决定生死的角色。可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才发现更多时候,是夹在中间。
他要对患者负责,对医生负责,对护士负责,对制度负责,还要对上级、指标、考核负责。每一层都在拉他,却没有一层真正接住他。
他说,早上七点之前,他已经在医院。巡病房,看危重患者,听夜班医生汇报。谁的血压不稳,谁的指标异常,谁家属情绪激动,他都得知道。
他说他不敢不看。
有一次,他因为出差,没赶上查房。那天凌晨,一个年轻患者病情急转直下,抢救失败。虽然责任不在他,但他还是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他说,那种感觉,不是后悔,而是无力。
他说,院长并不是不懂医学。相反,他是从一线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做过住院医,值过通宵班,守过病危患者,见过太多生死。
可正因为见过,他才更难受。
他说,现在的医疗环境,太紧绷了。医生害怕纠纷,患者害怕被忽视,家属害怕失去亲人。每个人都站在悬崖边,谁先情绪失控,谁就会坠下去。
他说他最怕的,是签字。
不是行政文件,是医疗决定。每一个签名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命运。即便方案已经反复论证,即便风险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他还是会在签字前停顿。
他说他清楚,医学不是万能的。可患者和家属不这么想。
他们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医院,把所有愤怒也一并交出来。
他说,有一次,一个老人抢救无效去世。家属在走廊里崩溃大哭,最后把矛头指向医生,说你们没尽力。
他站出来,挡在医生前面。
他说那一刻,他不是院长,只是一个曾经在病床前守过人的医生。
他说他理解那种痛。可理解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说,最难的时候,是夜深人静。白天他必须冷静、理性、决断。可晚上回到家,关上门,他会突然想起白天某个患者的眼神。
那种把希望全部交出来的眼神,会在脑子里反复出现。
他说他也会怀疑自己。
怀疑制度,怀疑选择,怀疑是不是还能继续走下去。
他说有一年,他的父亲生病住院,被送进了他自己管理的医院。那一刻,他第一次以家属的身份,站在病房外等消息。
他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家属会焦躁,会反复询问,会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不是不信任医生,是害怕失去。
他说,从那以后,他对很多事情的态度变了。
他开始要求医生在忙碌中,多留一分钟解释。要求护士在操作前,多一句安抚。
他说他知道,这些要求会增加负担,可他还是坚持。
他说,医院不只是治病的地方,也是承载情绪的地方。
如果只剩下冰冷的流程,那再先进的设备,也救不了人心。
我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哪一刻,让他觉得值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他说有一次,一个重症患者康复出院,家属偷偷把一封信放在他办公室。信不长,只写了一句:你们没有放弃我们。
他说那天,他把信看了好几遍。
他说他不奢望被感谢,只希望被理解。
他站起身时,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却很稳。
临走前,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很久没说话。
他说:“很多人只看到医院的结果,却很少看到过程里的挣扎。可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承认这种挣扎,那这个行业就真的只剩下冷了。”
门关上后,我坐了很久。
我忽然明白,院长这个身份,看似站得很高,其实离痛苦最近。
他不是不坚强,而是每天都在强迫自己,用理性托住别人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