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时,脚步很轻,像是刻意不惊动什么。
屋里明明亮着灯,他却还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门楣,又低头拍了拍鞋底的灰尘,才慢慢走进来。那是一种长期养成的习惯,像是在进每一扇门之前,都先和这个空间打个招呼。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中山装,领口扣得很严整。人不高,瘦削,脸上有深深的纹路,像是被风霜一点点刻出来的。他坐下后,把帽子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姿势很规矩。
他说:“我是干阴阳这一行的。”
他说这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半点神秘感,反倒像是在说一门再普通不过的手艺。
我点头,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说这行,外人看着玄,其实比谁都清楚现实。
他说,阴阳先生,走的不是鬼神,是人心。
他说他这一辈子,进过最多的地方,是灵堂。
新搭的棚子,白布一挂,香一燃,人世间最浓烈的情绪就都聚在那一小块地方。哭的、骂的、发呆的、跪着不肯起来的,每一种情绪都真实得扎人。
他说,很多人以为他不怕死,其实他比谁都怕。
正因为怕,才知道分寸。
他说他第一次跟师父出活,是十七岁。那天夜里给一个横死的年轻人做仪式。尸体还没凉透,母亲哭得晕过去三次。
他说自己当时手一直抖,符纸差点拿反。
师父在旁边低声说:“记住,你不是来镇鬼的,是来替活人撑住的。”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他说,后来走得多了,才发现,人真正害怕的,不是死,而是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不明白以后日子怎么过,不明白这一生算不算白活。
阴阳先生要做的,就是给这些“不明白”,找一个暂时能接受的说法。
他说他从不乱编。
有些话,是安慰;有些话,是让人活下去的台阶。
他说有一年,一个老人去世,留下一个智力不健全的儿子。出殡那天,那孩子死死抱着棺木不撒手,一直喊“爹别走”。
所有人都没办法。
最后是他蹲下来,对那孩子说:“你爹不是走,是换个地方看你。你哭,他在那边会着急。”
那孩子愣了很久,慢慢松了手。
他说他知道,这不是真话。
可那一刻,如果不说,那孩子的人生可能就停在那一天。
他说,做这一行,最难的是分清界限。
不能真把自己当成通阴阳的人,也不能完全不信。
信一点,才能让别人信;不全信,才能保住自己。
他说他也见过假的。
装神弄鬼,趁人之危,拿着别人最痛的时刻换钱。
他说那样的人,迟早会出事。
不是被报复,是被良心压垮。
他说他最不愿意接的,是年轻人的白事。
孩子、学生、刚成家的年轻人,每一个躺在那里,都是一条没走完的路。
他说有一次回家,他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家里人劝他改行。
他说改不了。
因为总得有人,站在生死之间,把话说清楚。
他说,其实他也常被误解。
有人背后说他晦气,说他身上阴,说见了不吉利。
他说他不怪。
因为他们没见过,他在夜里一个人,把仪式做完后,对着空棺木鞠躬的样子。
他说那不是敬鬼,是敬这一生。
我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这行不该存在。
他想了很久,摇头。
他说,如果有一天,人们能真正坦然面对死亡,不恐惧、不逃避、不怨恨,那他这行,才真的可以消失。
可现在还不行。
他说,世道再进步,人心还是脆的。
临走前,他把帽子戴上,又看了一眼门口。
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却让我心里发紧。
他说:“我这一辈子,送走了太多人。可我最怕的,不是轮到我自己,是怕走的时候,没人替我把话说完。”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忽然意识到,这世上有些职业,注定要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们不被感谢,不被理解,却默默替无数人,托住了人生最黑的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