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得很轻,像是怕惊扰谁。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鞋子很干净,鞋尖却磨出了痕。她站在书架旁看了一会儿绘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停,又慢慢收回,像是怕把什么弄乱。
她坐下后,第一句话是:“我是一名幼儿园老师。”
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点迟疑,像是在确认这个身份是否值得被认真对待。
她说她教的是小班,孩子们三岁左右。每天早上七点半进园,傍晚六点多才能离开。一天里,弯腰、蹲下、抱起、安抚、擦眼泪、收拾玩具、处理突发状况,几乎没有一刻能真正站直身体。
她笑着说,很多人以为幼儿园老师就是陪孩子玩,其实不是。
她说孩子太小了,小到不会表达,只能用哭来解决一切。饿了哭,困了哭,想妈妈哭,被抢玩具哭,摔了一下也哭。哭声一多,整间教室像被水漫过,心会跟着发紧。
她说她每天要记住每一个孩子的脾气。谁午睡前要拍背,谁吃饭慢,谁不能喝凉水,谁一被忽视就会躲在角落里抠手指。
她说这些事,家长看不见。
家长只会问,今天为什么我家孩子裤子脏了,为什么被抓了一道红印,为什么没多吃两口饭。
她说有一次,一个孩子午睡时突然高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往医务室跑,另一只手还要安抚其他孩子不要慌。等家长赶来,对方第一句话却是质问:“你们怎么照顾的?”
她说那一刻,她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
她不是没委屈过。
她说她刚入行时,很认真。给每个孩子写观察记录,记他们第一次主动分享玩具,第一次不哭着找妈妈,第一次完整说一句话。她会因为一个孩子突然抱住她喊“老师”而开心一整天。
她说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很真。
可慢慢的,她发现热情会被消耗。
孩子越来越多,要求越来越细,责任却越来越重。一点点磕碰,都可能变成投诉。一句话没说好,都可能被录下来。
她说她开始害怕。
害怕孩子在她视线里摔倒,害怕家长群里突然弹出的消息,害怕下班前园长把她叫进办公室。
她说有一次,她因为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请了半天假。回到家,她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想躺着。
那一刻,她突然问自己,我是不是不适合这个工作。
她说她也想过离开。
她的同学有的去了培训机构,有的转了行政,还有的干脆改行。工资高了,时间自由了,也不再天天被哭声包围。
可她每次想辞职,脑子里就会浮现一张张小脸。
她说有个孩子,刚入园时每天哭到呕吐。是她每天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抱着那个孩子坐在窗边,看车来车往,等哭声慢慢变小。
后来那个孩子第一次笑着走进教室时,扑进她怀里说:“老师,我不怕了。”
她说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她说她工资不高,存不下什么钱。朋友聚会时,她常常插不上话,因为大家聊的都是升职、房子、投资。她能说的,只有今天谁又不肯午睡。
她说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渺小。
可她又清楚,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衡量的。
她说孩子是最真实的。你对他们好,他们会记住。你敷衍,他们也会躲开。
她说有一年教师节,她收到了几张歪歪扭扭的贺卡,上面画着太阳、小花,还有一个写得不太清楚的“老师”。
她把那些卡片放在抽屉里,舍不得扔。
她说她最怕的,是有一天自己变得麻木。
不再愿意蹲下来听孩子说话,不再因为他们的一点进步而开心,不再心疼他们的眼泪。
她说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她会离开。
我问她,现在最累的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不是身体,是被忽视。
她说很多人把幼儿园老师当成“带孩子的”,却忘了,正是这些人,陪着孩子度过第一次离开父母的日子,教他们排队、分享、表达情绪、认识世界。
她轻声说,其实我们也是在帮很多家庭,把最柔软的一段时间托住。
她起身时,把外套拉紧,像是要赶回另一个世界。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一个不爱说话、却懂得温柔的孩子,可能是他的老师在背后,替他把世界慢慢放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风铃轻响。
我忽然明白,有些职业不站在聚光灯下,却站在生命最初的地方。她们不被记住名字,却被很多人的童年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