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位客人倒水。
白大褂已经脱下来了,搭在手臂上,但衣角仍旧笔挺,像是多年职业习惯留下的痕迹。她看起来四十岁出头,头发简单地挽着,眼圈有些发青,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坐下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双手放在杯子旁边,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像是在确认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是妇产科医生。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自豪,也没有倦怠,只是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她说她在市妇幼医院工作,第十五个年头了。接生,手术,门诊,夜班,几乎把人生最好的时间都交给了产房。
她说,外人一听妇产科医生,总觉得这是个“迎接新生命”的职业,听起来明亮、温暖、充满希望。
可真正走进去的人才知道,那是一个离生与死都很近的地方。
她说她见过太多哭声。
有新生儿落地的第一声啼哭,有产妇因为疼痛发出的嘶喊,也有家属在走廊里压低声音的抽泣。
她说最初几年,她每天都在哭。
第一次遇到难产抢救失败,她站在手术台边,手还在抖。孩子没保住,母亲也没保住。家属在外面崩溃,她却要继续进下一台手术。
她说那天晚上,她在值班室吐了一次又一次。
不是因为血腥,是因为无力。
她说后来慢慢就学会了把情绪收起来。
不是不难过,是没时间难过。
她说妇产科医生,最怕的不是忙,是出事。
有些风险,哪怕提前告知,哪怕流程合规,只要结果不好,医生就会被推到最前面。
她说她被骂过,被指着鼻子骂,说她冷血,说她只顾指标不顾人命。她站在走廊里,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有一次,她刚下夜班,一个产妇的丈夫在门口拦住她,说如果我老婆出事,我跟你没完。那一刻,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随时可能被恨。
她说那天回到家,她抱着马桶哭了很久。
她也想过转科,想过去做门诊,想过辞职。可每次一走到产房,看见孩子被抱出来,听见那一声哭,她又舍不得。
她说那声音像一根绳子,把她拽回原地。
她说她记得一个年轻的产妇,才二十二岁,剖腹产后大出血。她和同事在手术台前站了六个小时,抢回一条命。产妇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孩子好不好。
她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所有的疲惫都有了意义。
她说可这种意义,外人很难理解。
她的孩子今年上小学。孩子曾问她,妈妈你为什么总不在家。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说妈妈在工作。
她说孩子有一次在作文里写,我的妈妈是医生,她每天救小宝宝,但很少陪我。
她看完那篇作文,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她说她不是不想陪,是不能。
妇产科没有节假日。孩子出生不挑时间,意外不看日历。只要电话一响,她就得立刻回医院。
她说有一年除夕夜,她刚包好饺子,电话来了。她脱下围裙就走,饺子在锅里煮烂了。
她说她丈夫后来也习惯了。
习惯她不在家,习惯电话随时响,习惯一个人哄孩子睡觉。
她说她最害怕的,是某一天自己再也没有力气站在手术台前。
不是身体,是心。
她说现在医患关系很紧张,她理解病人的恐惧,也理解家属的焦虑,可她有时候也想被理解。
她说医生不是机器,也会怕,也会累,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怀疑自己。
她低声说,我见过太多新生命,也见过太多告别。可没人问过我们,能不能承受。
我问她,那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想要一个普通的夜晚。
不用随时待命,不用担心电话,不用害怕意外。能和家人好好吃一顿饭,能在凌晨安稳地睡着。
她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也知道,这可能只是奢望。
她起身的时候,把白大褂重新叠好,抱在怀里。那件衣服很干净,却承载着太多别人看不到的重量。
临走前,她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我看着她离开,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每天在迎接别人的开始,却无暇照顾自己的生活。
她们托住了无数家庭的希望,却把疲惫和恐惧留给自己。
而真正的勇敢,或许不是不害怕,而是在害怕的时候,依然选择站在原地,继续把手伸向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