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的时候,我正把书架最下层的书往里推。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存在感。我抬头时,他已经站在那儿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肩章的线头露了出来,扣子却扣得一丝不苟。帽子夹在胳膊下,背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长期站岗留下来的僵硬。
他先朝我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拘谨,只是很规矩地站着,像是在等指令。
我让他坐。
他这才慢慢走过来,选了靠墙的位置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纪律包着。
他说他是个保安。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他说在一个小区干了七年,白班夜班都轮过。早上六点站岗,晚上十二点巡逻,节假日基本不休息。别人过年,他站在岗亭里,看烟花从远处楼群后面炸开。
他说习惯了。
最开始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人一旦习惯被忽视,就不会再期待被看见。
他说保安这个工作,最重要的不是看住门,是忍。
忍冷,忍热,忍委屈,忍误解。
冬天站在门口,风从岗亭的缝里钻进来,脚冻得没知觉,也不能乱动。夏天穿着制服,汗顺着脊背往下流,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他说最难受的不是身体,是心。
有些业主对他很好,会打招呼,会递水,会说一句辛苦了。但也有一些人,根本不把他当人看。
他说有一次,一个业主因为停车位的事冲他吼,说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看门的也敢拦人。那天他一句话没回,只是低头道歉。可回到岗亭,手一直在抖。
他说不是因为被骂,是因为觉得自己真的很小。
他说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别的想法。
当过学徒,进过厂,也跑过业务。后来父亲生病,家里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他就来做保安。一做,就是这么多年。
他说这份工作最大的好处,就是准时发工资。
不拖,不欠。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安全感。
他说自己不怕累,怕的是被看不起。
有时候在小区巡逻,看见年轻人穿得体面,谈笑风生,他会下意识地站直一点,把制服抻平。他不想被人觉得邋遢,哪怕只是个保安,也想体面一点。
他说他有个女儿,在上初中。
女儿问他,爸爸你是干什么的。他说,爸爸是保安。女儿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可他那天一晚上没睡好。
他说他怕孩子以后嫌弃他。
可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他说他不偷不抢,靠站岗挣钱,把孩子养大,让她读书,这就够了。可心里还是会难受。
他说有一次下夜班,天刚亮,他坐在岗亭里,看见清洁工推着车经过,看见早餐铺子升起白气,看见上班的人匆匆走过。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根柱子,站在原地,世界从他身边流走。
他说他不是想离开,只是有时候觉得孤独。
夜里巡逻,小区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手电的光。他会想很多事,想过去,想以后。可想来想去,第二天还是得继续站岗。
他说他今天来,是因为前几天发生了一件事。
有个小孩在小区走失,是他第一个发现的。他带着孩子找家长,找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孩子的母亲赶来,抱着孩子哭,说谢谢。那一刻,他心里突然很热。
他说那天回到家,觉得自己好像被肯定了一次。
他说原来自己站在门口,也不是完全没用。
我听着,没有打断。
我告诉他,有些工作存在的意义,本来就不是被看见,而是被需要。只是很多时候,这种需要被当成理所当然。
他说他明白。
他说他不是来抱怨的,就是想说一说。说出来,心里会轻一点。
临走前,他站起来,把帽子戴好,又把制服的下摆抻了抻。他朝我点头,说谢谢你听我说。
门关上后,我看着那把他坐过的椅子,突然意识到,这座城市的安全感,很大一部分,是由这些沉默的人撑起来的。
他们站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却托住了很多人的日常。
只是,很少有人,会停下来,真正看他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