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门似铁，暗流如渊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被百川城高耸的城墙吞噬，只在墙砖上留下一道黯淡的金边。城头之上，离火神宫的烈焰纹章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昔日那令人心悸的紫色雷纹旗。披甲执锐的神宫修士与四海商会服饰的护卫混杂巡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下方逐渐稀疏的人流。
西门外，排队等待入城的人群稀稀拉拉。盘查比往日严格了许多，守门修士不仅查验身份玉牌，还会以特殊的法器照射，似乎是在检测是否携带违禁物品或隐匿了修为。气氛肃杀，无人敢大声喧哗。
距离城门约三里的一片稀疏林地边缘，两团与暮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阴影静静潜伏。正是顾星辰与璃月。
顾星辰双目微阖，眉心一点混沌星芒若隐若现。他并未直接以神识探查，那太容易被高手察觉。而是将混沌衍天术的感知力化作无数细不可查的“丝线”，融入晚风、地气、甚至光线折射的细微波动中，悄无声息地“流淌”向城门区域。
他“看”到：守门修士中，除了神宫和商会的人，还有几个气息阴冷、目光闪烁的陌生面孔，修为皆在金丹后期到元婴初期，他们似乎并不直接参与盘查，而是隐在暗处，如同鹰隼般审视着每一个入城者，手中把玩着记录影像的晶石。
“看”到：城门内侧的墙壁上，新张贴了几幅画像，虽因距离和角度模糊，但轮廓赫然是他、雷枭、石蛮等人！画像旁还有巨额悬赏的文字。
“听”到：两个换岗的商会护卫低声交谈：“……钱会长这次是真下血本了，悬赏又加了三成。”“可不是，听说总会的特使都快到了，压力大啊。不过那几位爷也是真狠，连司徒大人都……啧啧。”“噤声！不想活了？这事也是能议论的？老实当差，眼睛放亮点，说不定运气好……”
片刻后，顾星辰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
“盘查很严，有暗桩，我们的画像和悬赏已经贴出来了。四海商会和离火神宫表面掌控城池，但暗地里压力不小，似乎在等待什么‘总会特使’。”他低声对璃月道，“直接入城风险太高，即便能瞒过盘查，也难保不被暗桩或某种我们未知的监测手段发现。”
璃月蹙眉：“那怎么办？叶阁主和祭司他们……”
“他们应该还在薪火秘殿，那是我们最后的退路和联络点，必然极为隐秘。但如何不引起注意地联系上他们，是个问题。”顾星辰沉吟，“我们先绕到城西废弃的‘浣衣巷’区域，那里靠近贫民区，鱼龙混杂，管制相对松懈，且有一条早年叶阁主提到过的、极少人知的排水暗沟通往城内。从那里潜入。”
“好。”璃月点头，她对顾星辰的判断毫无保留地信任。
两人如同夜幕下的幽灵，借着地形和林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向城西。顾星辰道基蜕变后，对空间和能量的感知操控更加精妙，带着璃月行动，几乎不引起任何灵气波动。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预定潜入地点时，顾星辰脚步猛地一顿，抬手示意璃月停下，目光锐利如刀，射向侧前方一片乱石堆的阴影。
“朋友，跟了一路，不妨出来一见。”顾星辰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璃月心中一紧，她竟毫无察觉被人跟踪！
乱石堆阴影一阵波动，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那名手持星盘、从雷渊方向追踪而来的神秘青年。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惊异，显然没想到自己如此谨慎的追踪竟然被发现了。
“道友好敏锐的灵觉。”青年拱手，语气并无敌意，反而带着几分赞叹，“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循着‘星引’至此，想与道友确认一些事情。”
顾星辰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奇异罗盘上，那罗盘此刻正对着自己，指针微微颤动，盘面上一个混沌色的小光点清晰可见。他心中微凛，这罗盘竟能直接锁定自己与古玉（源钥）的关联？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星引？道友是寻人，还是寻物？”顾星辰不动声色，体内混沌之力悄然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璃月也悄然移动半步，隐隐护在顾星辰侧翼。
青年看出两人的戒备，苦笑道：“道友不必紧张。在下陆青璇，来自‘星陨阁’，此物乃本门秘宝‘周天星衍盘’，对某些特殊的‘本源印记’有微弱感应。我追踪的，并非道友本人，而是道友身上一件与我师门颇有渊源的‘古物’气息。”他顿了顿，看向顾星辰，目光坦荡，“若在下所料不差，道友是否身怀一枚残破的、带有混沌气息的古玉？”
顾星辰瞳孔微缩！对方竟然直接点出了古玉！星陨阁？这个名字他从未听闻。但对方能追踪古玉气息，且言语间似乎知晓其来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顾星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语气依旧平静。
陆青璇正色道：“若道友真有此物，那便是与在下，甚至与在下师门，有莫大渊源。此物事关重大，牵扯上古秘辛，更是某些势力觊觎的焦点。在下追踪而来，一为确认，二为提醒——道友如今，已是众矢之的，天罚神殿高层震怒，‘血雷缉杀令’已发，由三名化神巅峰‘审判长’率领的追查小队，携重宝‘追魂雷鉴’，不日即至！其势汹汹，绝非之前司徒戮可比！”
血雷缉杀令！化神巅峰审判长！追魂雷鉴！
这些字眼如同重锤，敲在顾星辰心头。虽然早有预料神殿会报复，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规格如此之高！对方的情报，与钱如海可能收到的信息相互印证，真实性极高。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顾星辰盯着陆青璇，“星陨阁与天罚神殿是何关系？与这古玉又是何关系？”
陆青璇坦然道：“星陨阁隐世已久，与天罚神殿并无瓜葛，道不同不相为谋。至于与古玉的关系……说来话长。简而言之，本门祖师，与这古玉的某位前任持有者，乃是故交。古玉本身，牵扯到一个被掩埋的时代真相。我奉师命游历，寻找散落的‘源钥’气息，既有守护之意，亦想探究真相。道友既能得古玉认可，并炼化一丝天罚本源入道，必是非凡之人。在下不愿见道友陨落于神殿雷霆之下，故冒昧前来示警，并希望能与道友进一步详谈。”
他的话语诚恳，眼神清澈，更关键的是，顾星辰敏锐的感知并未从对方身上察觉到恶意与虚伪。而且，对方提及“源钥”、“前任持有者”、“被掩埋的时代”，这些都与古玉传承信息碎片吻合。
“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又如何证明你与神殿无关？”顾星辰问道。
陆青璇略一思索，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有繁复星辰图案的令牌，令牌中心镶嵌着一小块黯淡的、似乎与顾星辰怀中古玉材质有几分相似的碎片虚影。“此乃本门核心弟子信物‘星陨令’，内有祖师留下的一缕关于‘源钥’的印记气息，道友身怀古玉，应能感知。”他将令牌轻轻抛向顾星辰。
顾星辰谨慎地以混沌之力包裹住令牌，果然，令牌中心那碎片虚影与怀中古玉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虽然很淡，却同源同质。这做不了假。
他心中信了七八分，将令牌送回。
“陆道友的好意，顾某心领。不知陆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
陆青璇收回令牌，道：“若道友信得过在下，在下愿随道友一同行动。我对阵法、禁制略通一二，或可助道友隐匿行踪，应对那‘追魂雷鉴’。此外，我对百川城目前的阵法布局和某些隐秘节点也有些了解，或许能帮道友安全联系到想找的人。”
顾星辰与璃月对视一眼，璃月轻轻点头，她本能地觉得这个陆青璇可以信任。
“既如此，便有劳陆道友了。”顾星辰不再犹豫，眼下危机迫近，多一个来历神秘但似乎可信的盟友，并非坏事。“我们正欲潜入城中，联络同伴。”
陆青璇微微一笑，收起星衍盘：“此事易尔。请随我来，我知道一条更安全的路径。”
（二）密室暗影，惊闻噩耗
在陆青璇的带领下，三人并未走那条排水暗沟，而是绕到了更偏僻的城墙一角。陆青璇手中掐诀，对着城墙基座几处不起眼的砖石连点数下，砖石上隐晦的符文微微一亮，竟无声无息地滑开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里面幽深黑暗，有微弱的风流动。
“这是早年一位精通阵法的前辈留下的隐秘出入口，连通城内一处废弃的祠堂地下室，知道的人极少，且避开了现今主要的监测阵法节点。”陆青璇解释道，率先钻入。
顾星辰暗暗称奇，此人对百川城的了解，似乎还在叶凌云之上。星陨阁，果然神秘。
洞口随后闭合，从外部看毫无痕迹。三人沿着狭窄潮湿的通道前行约百丈，推开一扇腐朽的木门，进入一间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地下室。从上方隐约传来的香火味判断，上面确实是一座祠堂。
陆青璇又熟练地打开地下室的另一处暗门，外面是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此地已入城中，属于三不管地带，巡逻很少。”陆青璇低声道，“顾道友欲寻何人？在何处联络？”
顾星辰略一沉吟：“我需要找到万灵阁叶凌云阁主，或者青叶祭司。他们应该藏身在一处极为隐秘的‘薪火秘殿’中，具体入口只有他们知晓。不过，我知道几处万灵阁的秘密联络点，或许可以尝试留下暗号。”
他提到“薪火秘殿”时，陆青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并未多问。
“万灵阁的联络点，恐怕此刻都在严密监控之下。”陆青璇提醒，“四海商会和离火神宫或许不会主动加害他们，但为了自保和向神殿表态，监视是必然的。冒然前去，风险不小。”
顾星辰点头：“所以需要更隐秘的方式。我知道叶阁主在城中还有一处连心腹都未必知晓的‘绝对安全屋’，是他早年秘密购置，以备不时之需。或许，他会在那里留下信息。”
他报出了一个地址，位于城南平民区深处，一间看似普通、经营不善的杂货铺后院。
陆青璇闻言，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推演什么，片刻后道：“那个区域目前监控力度中等，主要是四海商会的眼线。我可布置一个简单的‘镜花水月’幻阵，短暂遮蔽那片区域几个关键节点的感知，为我们争取约半柱香的绝对安全时间。但必须速战速决。”
“足够了。”顾星辰点头。有陆青璇这等阵法高手相助，行动便利太多。
三人再次隐匿行迹，在陆青璇的引导下，避开主要街道和巡逻队，如同游鱼般在百川城复杂街巷的阴影中穿梭。陆青璇似乎对城中每一处阵法节点、每一队巡逻的换班时间都了如指掌，让顾星辰暗暗心惊。
小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那间名为“老陈杂货”的破旧店铺附近。夜色已深，店铺早已打烊，周围一片寂静。
陆青璇取出几枚刻画着星辰符文的玉石，悄无声息地打入周围几个特定的墙角、树根、水井边缘。玉石微光一闪即逝，一股无形的波动弥漫开来，将这片区域暂时与外界更广阔的监测网络“隔离”开来。
“走！”三人迅速翻墙进入杂货铺后院。
后院很小，堆满杂物，只有一间低矮的砖房。顾星辰按照叶凌云曾告知的暗记，在砖房门槛下第三块砖的侧面，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凹槽。他取出一枚刻有万灵阁特殊纹路的玉片嵌入。
“咔哒。”砖房内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
房门自动打开一道缝隙。三人闪身而入，房门随即关闭。
屋内狭小，仅有一桌一椅，一盏长明油灯散发着昏黄光芒。桌上放着一枚玉简，旁边还有一小堆灰烬，似乎是刚刚烧毁了什么东西。
顾星辰拿起玉简，神识沉入。
玉简中是叶凌云留下的信息，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刻录：
“顾道友亲启：知你等安然出雷渊，老夫甚慰，亦惊佩万分。百川城剧变，司徒戮麾下或死或逃，城池暂由赤阳真人与钱如海掌控，然此二人态度暧昧，尤其钱如海，恐已生异心。四海商会总会传来绝密警告，天罚神殿‘雷狱尊主’震怒，已发‘血雷缉杀令’，由三名化神巅峰审判长携‘追魂雷鉴’前来，不日即至！此劫非同小可，神殿此次志在必得，绝无转圜余地。”
“我与祭司、及部分核心弟子，目前仍在薪火秘殿，暂保安全。然秘殿虽隐秘，却未必能完全避开‘追魂雷鉴’之搜天索地。且神殿大军若至，赤阳真人恐难再维护，钱如海必倒戈。”
“为今之计，唯有速离百川城，远遁他洲，隐匿行迹，徐徐图之。万不可再归！万不可试图联络我等！薪火秘殿入口将于明日卯时自行永久封闭，以绝后患。”
“另，青叶祭司以生命秘法感应，察觉雷枭、石蛮二位道友气息仍在城外落风坡，似有微弱波动，恐有变故，需速往接应！”
“玉简便毁，勿念。珍重！珍重！——叶凌云留。”
信息读完，顾星辰脸色骤变！不仅因为那迫在眉睫的“血雷缉杀令”和审判长，更因为雷枭和石蛮可能有危险！还有叶凌云他们即将永久封闭秘殿入口，这意味着此次分离，可能就是永别！
“不好！雷大哥和石蛮有危险！我们必须立刻赶回落风坡！”顾星辰急声道。
陆青璇也看到了玉简内容，面色凝重：“血雷缉杀令……果然来了。顾道友，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城！我知道一条更快的出城路径！”
“走！”顾星辰毫不犹豫，将玉简捏碎，连同桌上灰烬一起以混沌之力彻底湮灭，不留丝毫痕迹。
三人迅速离开杂货铺后院。陆青璇撤去幻阵，带着顾星辰和璃月，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城墙疾行。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准备拐入小巷时——
街道另一头，一队四海商会的巡逻护卫恰好转弯出现！为首者是一名元婴初期的管事，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夜色中急速移动的三道身影！
“什么人？站住！”管事厉喝，同时激发了手中的警报法器！
刺耳的尖啸声瞬间划破夜空！
“暴露了！硬冲过去！”顾星辰眼中寒光一闪，不再隐藏，化神后期的气势轰然爆发，一股灰紫色的灵力狂潮向前席卷，将那队护卫冲得人仰马翻！
三人速度激增，朝着城墙方向狂飙！
但警报已响，刹那间，城中数个方向都亮起了灵光，更有数道强横的神识扫荡而来！其中一道，赫然带着离火神宫特有的炽热气息，正是坐镇城中的赤阳真人！
“顾小友？！且慢！”赤阳真人的声音隔空传来，带着复杂的情绪。
顾星辰岂会停留？他现在只想尽快出城，赶往落风坡！
陆青璇急声道：“走这边！跟我来！”他方向一变，冲向城墙一段看似毫无特殊之处的区域，手中快速结印，一道道星光般的符文打入城墙。
城墙砖石再次滑开一个洞口！
“快！”陆青璇率先冲出。顾星辰拉着璃月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冲出城墙，没入城外黑暗的瞬间，赤阳真人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城头，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面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并未追击。
而城内，钱如海很快接到了顾星辰现身并强行闯出城的消息。他坐在密室中，脸色阴沉不定，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来自商会总会的加急传讯：
“特使已至中洲分部，三日内将亲临南离洲。据可靠消息，‘审判长’小队已进入南离洲境内，最快两日后抵百川城。汝之处置，总会已有定论：若目标出现，不惜一切代价擒拿或击杀，向神殿表忠。若其远遁……则全力配合神殿追索，并提供一切所知情报。商会利益至上，汝好自为之。”
钱如海放下传讯，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商人的冰冷与决断。
“传令：启动全城所有监测阵法，记录下顾星辰等人最后出现的气息特征与逃遁方向。同时，将我们掌握的、关于顾星辰及其同党的一切情报、可能隐匿地点、关系网络，整理成册，加密备份。”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以我的名义，给赤阳真人递个话：四海商会将全力配合神宫，追查叛逆余党，维护百川城安定。之前的‘误会’，希望真人海涵。”
心腹领命而去。
钱如海独自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低声自语：“顾星辰……别怪老夫。要怪，就怪这世道，容不得你这样的‘变数’。神殿的雷霆，不是你一个人能扛下的……而老夫，首先要活下去，保住这份家业。”
百川城的夜色，似乎比以往更加深沉冰冷。
而城外，顾星辰三人正以最快速度，朝着落风坡方向疾驰。顾星辰心中焦急如焚，雷枭和石蛮的气息波动……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遭遇了意外？还是……追兵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