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五日,大雪。曹大林从县城又回了草北屯。上次打的狍子肉吃完了,春桃说冬天多吃点野味好,补身子。曹大林也想进山再打一趟,这次他带上了愣子。愣子在养殖场干了大半年,还没正经打过猎,听说要进山,兴奋得一夜没睡好。
“愣子,你打过猎吗?”曹大林问。
“打过,小时候跟我爹打过兔子。”愣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背着猎枪,“曹哥,这次打啥?”
“看情况,有狍子打狍子,有野猪打野猪。”
“野猪厉害不?”
“厉害,一枪打不死能要人命。”
愣子不说话了,脸色有点白。
到了屯里,曹大林先去找吴炮手。吴炮手正在院子里修理雪橇,看到曹大林来了,放下手里的活。
“大林,来得正好。这两天雪大,动物不好跑,正是围猎的好时候。”
“吴叔,咋围?”
“咱们三个人,分三路。我守道口,你和愣子赶。狍子野猪从山里跑出来,必经道口。我在那儿守着,一打一个准。”
曹大林觉得这个办法好。他叫上愣子,跟着吴炮手进了山。
雪已经下了好几天,山里的雪没过了膝盖。走路费劲,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曹大林走在前面,愣子跟在后面,吴炮手走在最后。
“愣子,你累不累?”曹大林回头问。
“不累,曹哥。”愣子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老林子。吴炮手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
“有狍子,刚过去不久。”吴炮手指了指脚印,“你们顺着脚印赶,我去道口守着。”
曹大林和愣子顺着脚印走。脚印越来越密,说明狍子多。两人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愣子第一次打猎,紧张得手发抖。
“愣子,别紧张,跟着我。”曹大林低声说。
走到一片灌木丛后面,曹大林停下来,拨开树枝往前看。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五六只狍子,正在吃草。他打了个手势,让愣子从左边包抄,自己从右边包抄。
两人分开后,曹大林绕到右边,大声喊:“喔——喔——喔——”
狍子受惊,朝道口方向跑。愣子在左边也喊起来,狍子跑得更快了。曹大林跟在后面追,雪深,跑不快,但狍子在雪里也跑不快。
道口那边传来一声枪响——“砰!”
曹大林跑过去,看到吴炮手站在道口,枪口还冒着烟。雪地上躺着一头公狍子,角分六叉,还在喘气。
“打中了!”吴炮手走过去,用刀割开狍子的喉咙。
愣子跑过来,看到狍子,眼睛亮了:“吴叔,好大!”
“得有百十斤。”吴炮手把狍子开膛,掏出内脏,“大林,你们继续赶,可能还有。”
曹大林和愣子继续往山里走。走了十几分钟,又看到一串脚印,比狍子脚印大,是野猪的。
“愣子,有野猪。”曹大林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刚过去不久,脚印还新鲜。”
“曹哥,野猪能打不?”
“能打,但要小心。”
两人顺着脚印走。脚印一直延伸到一片密林里,林子暗,看不清楚。曹大林打了个手势,让愣子停下。他蹲下来,竖起耳朵听。
前面有哼哼唧唧的声音,是野猪在拱地。他慢慢拨开树枝,看到一头大野猪,正在树根下拱食。野猪很大,黑褐色,鬃毛竖起来,两颗獠牙露在外面,又长又尖。
“愣子,你看。”曹大林低声说。
愣子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曹哥,好大。”
“得有三百斤。”曹大林举起枪,瞄准野猪的前胸。
野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四处张望。曹大林屏住呼吸,扣动扳机——“砰!”
野猪中枪了,但没有倒下,而是朝他们冲过来。野猪跑得快,在雪地里像一辆坦克,树枝被撞得啪啪断。
“愣子,闪开!”曹大林大喊。
愣子往旁边一滚,野猪从他身边冲过去,差点踩到他。曹大林又开了一枪,打中野猪的头部。野猪晃了晃,倒下了,滑了好几米才停住,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曹大林跑过去,野猪还在喘气,眼睛瞪着,獠牙上沾着血。他用刀割开喉咙,补了一刀。野猪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愣子,你没事吧?”曹大林回头喊。
愣子从雪地里爬起来,浑身是雪,脸色惨白:“曹哥,我没事。”
“吓着了?”
“有点。”愣子走过来,看着地上的野猪,“曹哥,这野猪真大。”
“得有三百多斤。”吴炮手从后面走过来,看了看野猪,“大林,你打的两枪都在要害,一枪前胸,一枪头,好枪法。”
“第一枪没打死,第二枪补的。”曹大林蹲下来,摸了摸野猪的獠牙,“愣子,你把这獠牙拔下来,做个刀柄。”
愣子蹲下来,用手掰了掰獠牙,掰不动。吴炮手用刀把獠牙撬下来,递给愣子。愣子接过獠牙,在手里掂了掂,笑了。
“曹哥,这獠牙真硬。”
“野猪的獠牙,当然硬。”
两人把野猪开膛,掏出内脏。野猪肚子里还有没消化完的橡子、树根、草根。吴炮手把心、肝、肺留下来,肠子不要,扔在雪地里。
“大林,这野猪肉咋分?”吴炮手问。
“一半给屯里的乡亲,一半我带回县城。”曹大林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吴叔,您帮我分。”
“行。”
狍子和野猪加起来有四五百斤,扛不动。吴炮手回去赶了雪橇来,把狍子和野猪装上雪橇,用绳子捆好。愣子拉雪橇,曹大林在后面推。
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吴炮手媳妇帮忙收拾肉,狍子肉和野猪肉分开,一块块切好,用报纸包好。狍子肉嫩,留着包饺子;野猪肉柴,留着炖着吃。
“大林,晚上在我家吃饭。”吴炮手说。
“行,吴叔。”
晚上,吴炮手媳妇炖了一锅野猪肉,放了土豆、粉条、酸菜,炖得烂烂的,香味飘得满院都是。曹大林和吴炮手喝了两杯白酒,脸红红的。
“大林,你枪法还是那么好。”吴炮手说。
“好久没打了,手生了。”
“没生,比愣子强多了。”
愣子在一旁吃野猪肉,吃得很香,嘴角都是油。听到吴炮手说他,抬起头,咧嘴笑了。
“愣子,你以后多跟大林学,他打猎是好手。”吴炮手说。
“知道了,吴叔。”
吃完饭,曹大林去看了老赶。老赶腿病犯了,下不了炕,坐在炕上抽烟。看到曹大林进来,笑了。
“大林,听说你打了一头野猪?”
“打了,三百多斤。”
“厉害,我年轻时也打过野猪,那东西凶猛,不好打。”老赶磕了磕烟袋锅子,“大林,你像你爷爷。”
“我爷爷打猎是高手。”
“你也是。”
曹大林坐在炕沿上,跟老赶聊了一会儿。老赶说,今年的雪大,动物不好找吃的,都下山了。他让曹大林多打几只,给乡亲们分分。
“老赶叔,您放心,我打到了就分。”
“大林,你这个人,心善。”老赶拍了拍他的手,“在山里混,心善才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