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日,立冬刚过,长白山落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老天爷在筛面粉。曹大林站在县城的院子里,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花,心里突然想回山里看看。开店快一年了,他每天都在忙着进货、卖货、算账,已经好几个月没进山了。他想起山里的那些日子,想起老赶、吴炮手、大老赵他们,想起那些打猎、采参、伐木的日子。
“春桃,我想回屯里看看。”曹大林说。
“去吧,店里我盯着。”春桃正在屋里叠衣服,头也没抬,“你也好久没回去了,去看看你爹,看看老赶他们。”
“我顺便进山打趟猎。”
“打猎?”春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天冷了,山里雪大,你小心点。”
“没事,我跟吴炮手去。”
曹大林给吴炮手打了个电话。吴炮手在电话那头说:“大林,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今年冬天雪大,狍子、野猪都下山了,好打。”
第二天,曹大林骑着自行车回了草北屯。山路不好走,雪后路滑,他骑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屯里还是老样子,土路、土墙、土房子,但比县城冷多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先去看老父亲。老父亲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看到曹大林来了,老父亲很高兴,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两杯。
“大林,在县城干得咋样?”
“还行,爹。您身体咋样?”
“硬朗着呢,不用惦记。”老父亲端起酒杯,“来,喝一个。”
曹大林跟父亲喝了一杯,又聊了一会儿家常。老父亲说屯里又走了几个老人,说张大山家的儿子娶媳妇了,说老赶的腿病又犯了。
“爹,我去看看老赶。”曹大林站起来。
“去吧,晚上回来吃饭。”
曹大林去了老赶家。老赶正坐在炕上,腿上盖着被子,手里拿着烟袋锅子。看到曹大林进来,笑了:“大林,你咋回来了?”
“想您了,回来看看。”曹大林坐在炕沿上,“老赶叔,腿咋样?”
“老毛病了,不碍事。”老赶磕了磕烟袋锅子,“大林,你回来得正好。今年冬天雪大,狍子、野猪都下山了,好打。吴炮手前天还打了一头公狍子,角分六叉。”
“我正想找他进山呢。”
“去吧,打点野味回来。县城买不到真正的野味。”
曹大林又去了吴炮手家。吴炮手正在院子里磨刀,一把猎刀磨得锃亮。看到曹大林进来,放下刀。
“大林,你来得正好。明天进山,我带你打狍子。”
“行,吴叔。”
“你枪法没生疏吧?”
“好久没打了,不知道。”
“明天上山练练。”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曹大林就起来了。他穿上羊皮袄、毡袜、大头鞋,戴上狗皮帽子,背上猎枪。猎枪是老式的“七九”步枪,是他爷爷留下来的,虽然旧了,但还能用。
吴炮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老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貉皮帽子,脚上是一双毡疙瘩。背上背着一杆猎枪,腰里别着一把猎刀,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大林,走吧。”吴炮手提着马灯,走在前面。
两人出了屯子,沿着山路往山里走。天还没亮,路上黑漆漆的,只有马灯的光照着前面的路。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吴叔,今天去哪儿?”曹大林问。
“去老林子,那边狍子多。”吴炮手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前几天我去看过,有狍子脚印,新鲜。”
走了两个多小时,天渐渐亮了。雪后的山林白茫茫一片,树枝上挂满了雪,风一吹,雪簌簌地落下来。曹大林看着这片熟悉的林子,心里涌起一股亲切感。他在这个林子里伐过木、打过猎、采过参,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他都认识。
“大林,你看。”吴炮手蹲下来,指了指地上的脚印。
曹大林蹲下来看,是一串蹄印,不大不小,是狍子的。脚印新鲜,边上的雪还没冻硬,应该是昨晚或今早留下的。
“刚走不久。”吴炮手站起来,“跟着脚印走。”
两人跟着脚印走了半个多小时,脚印越来越密,说明狍子多。吴炮手停下来,举起手,示意曹大林停下。
“前面有动静。”吴炮手压低声音。
曹大林竖起耳朵听,果然听到前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走。吴炮手把马灯灭了,打了个手势,两人分开,从两边包抄过去。
曹大林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雪很深,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声音很小。他走得很慢,怕惊着狍子。走到一片灌木丛后面,他停下来,拨开树枝,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七八只狍子,有公有母,有小有大。有的在吃草,有的在张望,有的在打架。最大的是一头公狍子,角分六叉,威风凛凛。
曹大林心跳加速。他好久没打猎了,手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慢慢地举起枪。瞄准那头最大的公狍子,距离大概七八十米,呼吸、屏气、扣扳机——
“砰!”
枪声响了,在山林里回荡。狍子群受惊,四散奔逃。那头公狍子中枪了,跑了几十米,倒下了。
“打中了!”吴炮手从另一边跑过来,“大林,好枪法!”
曹大林跑过去,公狍子躺在雪地里,还在喘气。他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脖子,血是热的。他用刀割开喉咙,放血。血喷在雪地上,红白分明,触目惊心。
“吴叔,这狍子不小。”曹大林说。
“得有百十斤。”吴炮手蹲下来,掰开狍子的嘴看了看牙齿,“三岁,正是肉嫩的时候。”
曹大林把狍子开膛,掏出内脏。心、肝、肺留下来,肠子不要,扔在雪地里。他用雪擦了擦手,把狍子扛在肩上。
“大林,你扛得动吗?”吴炮手问。
“扛得动,百十斤不重。”曹大林把狍子扛在肩上,走了几步,还行。
两人往回走。路上,吴炮手说:“大林,你这枪法没生疏。”
“好久没打了,手有点抖。”
“抖归抖,打得准就行。”
回到屯里,天已经快黑了。曹大林把狍子扛到吴炮手家,吴炮手媳妇帮忙收拾。狍子肉分了几份,一份给老父亲,一份给老赶,一份给大老赵,一份给愣子,剩下的曹大林带回县城。
“大林,你这狍子肉咋吃?”吴炮手媳妇问。
“炖着吃,包饺子都行。”曹大林接过一块肉,用报纸包好,“阿姨,麻烦您了。”
“麻烦啥,你打的狍子,应该的。”
晚上,曹大林在老父亲家吃的饭。老父亲炖了一锅狍子肉,放了土豆、粉条,炖得烂烂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大林,多吃点。”老父亲给他夹了一块肉。
“爹,您也吃。”
父子俩喝着酒,吃着狍子肉,聊着家常。老父亲说起了曹大林小时候的事,说他八岁就跟进山打猎,十岁就能自己打兔子,十二岁就能打狍子。
“大林,你天生就是打猎的料。”老父亲说。
“爹,我好久没打了,手生了。”
“手生了不要紧,心没生就行。”
曹大林看着老父亲,老父亲脸上皱纹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想起了爷爷,爷爷也是打了一辈子猎,枪法准,规矩多,受人尊敬。
“爹,爷爷的猎枪我挂在店里了。”
“挂了好,那是咱家的传家宝。”
吃完饭,曹大林躺在炕上,想着今天打猎的事。好久没打了,但一进山,手就热了。那些规矩、那些技巧,他都没忘。什么时候开枪,什么时候不开枪,打哪儿不打哪儿,他都记得。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