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七月十八日,曹大林来大连的第十天,也是最后一天。明天就要回去了,春桃说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老孙家待着,帮老孙媳妇做做饭,收拾收拾东西。山山不同意,他还要去海边捡贝壳。曹大林说,那爸爸带你去,最后再捡一次。
一大早,山山就起来了,自己穿好衣服,跑到曹大林屋里喊:“爸爸,起来了,去海边了!”
曹大林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天刚亮。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山山,你咋起这么早?”
“晚了贝壳就被别人捡走了。”
曹大林笑了,这孩子,跟他进山采参时一个样,生怕好东西被别人抢了去。他穿上衣服,带上山山,跟老孙打了个招呼,爷俩去了海边。
海边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钓鱼,有几个妇女在挖蛤蜊。山山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提着小桶,弯着腰,认真地找贝壳。
“爸爸,你看,这个好看!”山山举起一个扇贝壳,壳上有粉红色的纹路。
“好看,装起来。”
“爸爸,这个也好看!”又举起一个海螺壳,螺旋形的,黄褐色。
“也装起来。”
山山捡了一上午,小桶满了。他蹲在桶边,一个个地看,一个个地摸,舍不得放下。
“山山,够了,该回去了。”曹大林说。
“爸爸,咱们明年还来不?”
“来,明年还来。”
“真的?”
“真的。”
山山这才站起来,提着小桶,跟着曹大林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海。海还是那片海,蓝蓝的,无边无际。
“爸爸,海那边是啥?”
“是另一个国家。”
“啥国家?”
“日本,韩国。”
“远不?”
“远,坐船要好几天。”
山山想了想,又问:“爸爸,你去过不?”
“没去过。”
“我长大了要去。”
“行,你长大了去。”
回到老孙家,春桃正在帮老孙媳妇包饺子。今天吃饺子,送行。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包了一盖帘又一盖帘。
“山山,洗洗手,帮妈妈包饺子。”春桃说。
山山洗了手,坐在桌前,拿了一块面,搓成条,切成剂子,擀皮。他擀得不好,皮一会儿厚一会儿薄,一会儿圆一会儿方。
“山山,你擀的这是啥?”春桃笑了。
“饺子皮。”山山认真地擀着。
“饺子皮哪有方的?”
“我发明的。”
老孙媳妇笑了:“这孩子,有意思。”
中午,饺子煮好了。老孙端上桌,又炒了几个菜,倒了两杯白酒。
“大林,明天就走了,今天多喝两杯。”老孙举起杯。
“老孙,这几天麻烦你了。”曹大林也举起杯。
“麻烦啥,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应该的。”
两人喝了一杯,又倒上。
“老孙,海鲜干货的事,就拜托你了。”曹大林说。
“你放心,我帮你盯着。老张那边货好,不会出问题。”
“货款我回去就打给你。”
“不着急,啥时候有啥时候给。”
曹大林心里热乎乎的。老孙这人,实在,讲信用,值得深交。
下午,曹大林和春桃收拾东西。海参、鲍鱼、干贝、虾米、海带,装了满满一编织袋。贝壳和海螺壳用报纸包好,装进另一个袋子里。山山的小桶也装满了,他不让别人碰,自己提着。
“山山,桶给爸爸,爸爸帮你提。”曹大林说。
“不行,我自己提。”
“你提得动吗?”
“提得动。”
山山提着小桶,走了几步,小桶沉,他提不动了,只好交给曹大林。
傍晚,老孙说带他们去海边看日落。这是他们在大连的最后一个傍晚,老孙想让他们看看海边的日落。
四个人走到海边,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海面上方,像一个红彤彤的大火球。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云彩像着了火,一片一片地燃烧着。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点,随着波浪起伏。
“爸爸,好漂亮!”山山仰着头,张着嘴巴。
曹大林也看呆了。他在山里看过无数次日落,太阳从山后落下去,天边一片红。但海边的日落不一样,海更大,天更阔,红色更浓烈,像一幅画。
春桃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老孙蹲在礁石上,点了一根烟,看着远方。
“老孙,你天天看,还看不够?”曹大林问。
“看不够。”老孙吸了一口烟,“看了几十年了,还是觉得好看。”
太阳慢慢落下去,先是一个完整的圆,然后半个圆,然后一个弧,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海平面上。最后,天边只剩下一抹红,像谁用毛笔在天上画了一道。
“没了。”山山说。
“明天还会升起来。”老孙说。
“明天我们走了,看不到了。”
“明年来看。”
“明年还来。”
月亮升起来了,星星也出来了。海面上的月光像一条银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曹大林牵着山山的手,春桃走在旁边,老孙走在后面。四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爸爸,我长大了也要住海边。”山山说。
“行,你长大了住海边,爸爸来看你。”
“不,你也住海边。”
“爸爸在山里住惯了,海边住不惯。”
“为啥?”
“山里有山里的好,海边有海边的好。爸爸喜欢山。”
山山想了想,说:“那我既住海边,也住山里。”
“你咋住?”
“夏天住海边,冬天住山里。”
曹大林笑了。这孩子,想得美。
回到老孙家,老孙媳妇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最后一顿晚饭,老孙媳妇做了八个菜:红烧鱼、清蒸螃蟹、炒蛤蜊、炖海参、拌海蜇皮、海带排骨汤、炒鸡蛋、炒青菜。
“阿姨,你做这么多,吃不完。”春桃说。
“吃不完打包,明天路上吃。”老孙媳妇笑着说。
大家围坐在桌前,有说有笑。山山吃了两只螃蟹、一碗海参汤、半条鱼,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姥姥,你做的饭真好吃。”山山说。
“好吃就多吃点,明天就吃不到了。”老孙媳妇给他又夹了一块鱼。
“姥姥,你明年还给我做。”
“行,明年还做。”
吃完饭,曹大林从包里拿出两棵人参、一包鹿茸,递给老孙。
“老孙,这是带给你的,长白山的野山参和鹿茸。”
老孙接过去,打开看了看,人参芦头长,须根完整,是上等货。他小心地包好,放进柜子里。
“大林,你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心意。”
老孙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干海参、一包干贝、一包虾米、一大卷海带,递给曹大林:“这是带给你的,你拿回去卖也好,自己吃也好。”
曹大林接过去,掂了掂,不轻。他打开看了看,海参个大,干贝饱满,虾米干净,海带厚实。
“老孙,这太多了。”
“不多,你拿回去。”
两人互相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
晚上,曹大林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像一首催眠曲。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回去后的日子。铺面要补货,养殖场要喂鸡,省城老刘那边要送货。一堆事等着他。
“大林,睡了吗?”春桃在旁边问。
“没呢。”
“这几天玩得高兴不?”
“高兴。”
“我也是。”春桃停了一下,“大林,咱们以后每年都来一次海边吧。”
“行,每年都来。”
“带山山来。”
“带。”
春桃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曹大林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他想起了老赶、吴炮手、大老赵、小山东、愣子,想起了屯里的乡亲,想起了山里的那些日子。
窗外的海浪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渐渐地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