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七月十六日，曹大林从大连回来的第三天。海参养殖的事虽然没搞成，但他心里还惦记着海鲜生意。春桃说得对，海鲜干货卖得好，利润也不低，与其从别人手里进货，不如直接跟海边的人合作，自己收货，自己加工，自己卖。
他把这个想法跟老孙说了。老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林，你这个想法好。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合作。”
等了三天，老孙回电话了。他说有个叫老张的，五十多岁，在海边搞了个小加工厂，专门加工海参、干贝、虾米。老张想找销路，曹大林想找货源，两人正好能搭上。
“老孙，他那边条件咋样？”曹大林问。
“条件一般，但货真价实，不掺假。”老孙说，“你要是愿意，过来看看。”
曹大林又去了一趟大连。这次他带着愣子，让愣子也见见世面。愣子没出过远门，第一次坐火车，兴奋得东张西望。
“曹哥，火车咋跑这么快？”愣子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烧柴油的，当然快。”
“比咱家的拖拉机快多了。”
“拖拉机是拖拉机，火车是火车，不一样。”
到了大连，老孙在火车站接他们。老孙看了看愣子，笑了：“这小伙子壮实，能干活。”
“愣子是我养殖场的帮手，力气大。”曹大林介绍道。
老孙带他们去了老张的加工厂。加工厂在海边的一个村子里，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有几间平房，平房前摆着几十个架子，架子上晒着海参、干贝、虾米。
老张五十多岁，黑瘦，手上全是老茧，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脚上是一双雨鞋。他正在院子里翻晒海参，看到老孙来了，放下手里的活。
“老孙，这就是你说的东北朋友？”
“对，曹大林，开山货店的。”老孙指了指曹大林，“这是老张，干了二十年海鲜加工。”
曹大林跟老张握了握手，递上一根烟。老张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曹老板，你想咋合作？”老张开门见山。
“你供货，我销售。”曹大林也直接，“你这边能供啥？”
“海参、干贝、虾米、海带、紫菜，都能供。”老张带他参观，“你看，这是干海参，这是干贝，这是虾米。”
曹大林蹲下来，看了看架子上的海参。海参干透了，表面有一层白霜，是盐分析出来的。他拿起一个，闻了闻，有海腥味，但不臭。
“老张，你这海参咋卖的？”
“一斤二十，干货。”
“贵了，我在广州问过，一斤十八。”
“广州的货跟我的不一样。”老张拿过一个海参，掰开给曹大林看，“你看，肉厚，筋白，这是上等货。广州那个价，能买到这种？”
曹大林看了看，确实肉厚。他又闻了闻，又尝了一点，有嚼头，不腥。
“一斤十八，我要一百斤。”
“十九，最低了。”
“十八，我一次要一百斤，以后长期要。”
老张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十八就十八，但你要现款，不赊账。”
“行，现款。”
干贝一斤五块，虾米一斤一块二，海带一斤五毛。曹大林一样要了一些，算下来总共两千多块。他掏出钱，数给老张。老张接过钱，点了一遍，揣进兜里。
“曹老板，你是爽快人，我喜欢。”老张从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以后要货，打个电话就行。我发货过去，你收到货再给钱。”
“老张，你不怕我跑了？”
“老孙介绍的人，我信得过。”
曹大林把纸折好，放进兜里。
从老张那里出来，曹大林又去找了老孙。他跟老孙说，想让他帮忙收货、加工、发货，利润五五分。
“老孙，你在海边，方便。我那边有销路，不愁卖。咱俩合作，你负责货，我负责卖。”
老孙想了想：“大林，我帮你收货可以，但加工我不会。老张那边不是现成的吗？你直接跟他拿货就行。”
“老张的货我拿，但有些货他那边没有，比如活螃蟹、活虾。这些东西县城人稀罕，能卖好价钱。”
“活的不行，路上就死了。”
“用泡沫箱加冰，能撑一两天。”
老孙想了想：“行，我试试。你先少要点，卖得好再多要。”
曹大林跟老孙商量好，第一批要五十斤活螃蟹、三十斤活虾。老孙去码头上收，用泡沫箱加冰，发火车托运。
回到县城，曹大林等了三天，货到了。他带着愣子去火车站提货，打开泡沫箱，螃蟹还活着，但没什么精神了。虾死了一半，剩下的也奄奄一息。
“曹哥，虾死了不少。”愣子说。
“没办法，路上时间太长。”曹大林把死虾挑出来，扔了。活的螃蟹和虾拿回铺面，摆在柜台里。
活螃蟹一斤一块五，活虾一斤两块。县城人稀罕，一上午就卖完了。曹大林算了算，刨去成本、运费、损耗，赚了二十多块。
“大林，活的不好做。”春桃说，“损耗太大。”
“是不好做，但利润高。这次赚了二十多，要是没损耗，能赚五十。”
“损耗控制不住，路上就得一天一夜。”
曹大林想了想，觉得春桃说得对。活的海鲜不好做，还是干货稳当。他跟老孙说了，以后不要活的，只要干货。
老孙说行，他去找老张，让老张多加工些干货。
接下来的日子，曹大林跟老张的合作越来越顺。老张那边货好，价实，发货快。曹大林这边销路好，不欠账，回款快。两人虽然没见过几次面，但合作得很愉快。
春桃管着铺面，海鲜干货卖得不错。特别是干贝和虾米，回头客多。有个老太太，每个星期都来买虾米，说回去包饺子。有个年轻女人，每个月都来买干贝，说煮粥给孩子吃。
“大林，海鲜干货比山货好卖。”春桃说。
“山货有时令，海鲜干货没有，一年四季都能卖。”
“那咱们多进点海鲜干货，少进点山货。”
“行，你看着办。”
八月初，曹大林又去了一趟大连，跟老张签了个长期合同。合同上写明了品种、规格、价格、交货方式、付款方式。老张负责加工、包装、发货，曹大林负责销售、回款。
“曹老板，跟你合作痛快。”老张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了章。
“张叔，跟你合作也痛快。”曹大林也签了字，盖了章。
从老张家出来，曹大林又去了老孙家。他给老孙带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感谢他的帮忙。
“老孙，这次多亏了你。”
“客气啥，咱们是朋友。”老孙接过酒，笑了，“大林，你这个人实在，我愿意帮你。”
“老孙，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没啥困难，就是年纪大了，干不动了。”老孙叹了口气，“再干几年，退休了。”
“退休了干啥？”
“钓鱼，晒太阳，带孙子。”
曹大林笑了。
晚上，曹大林住在老孙家。老孙媳妇给他做了几个菜，两人喝了几杯。老孙喝多了，话也多了。
“大林，你知道吗？我年轻时也想做生意，但没胆量。怕赔，怕亏，怕被人骗。”老孙端着酒杯，脸红红的，“你不一样，你有胆量，敢干。”
“我也是被逼的。家里穷，不干不行。”
“逼出来的才是本事。”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林，好好干，你以后肯定能成大器。”
“成啥大器，能吃饱饭就行。”
“吃饱饭？你现在不光能吃饱饭，还能吃肉、喝酒、住楼房。你还想咋样？”
曹大林想了想，觉得老孙说得对。他以前在山里，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饱饭。现在不光能吃饱饭，还能吃肉、喝酒、住楼房，还给老婆孩子买了城镇户口。他应该知足了。
但他心里知道，他不能停。停了，就退回去了。退了回去，就再也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