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农历九月初六,霜降前一天。松花江吉林段江面上,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三条木渔船已经悄然离岸。阿雅带领的捕鱼队十人,加上松花江永吉屯张永江父子及五名老渔民,组成了一支十六人的联合捕鱼队,开始了秋季开渔后的第一次大规模捕捞。
船头,张永江老人披着一件旧军大衣,眯着眼睛望着江面。江水在晨光中泛着暗青色的光泽,水流平缓处漂着些落叶,偶尔能看到鱼儿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
“阿雅啊,你看这江水,”老人指着江面,“颜色发青,说明水凉了;水流不急,说明水位稳定;水面上有鱼星(鱼吐的气泡),说明鱼群活跃。这是捕鱼的好时候。”
阿雅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江面上有一串串细小的气泡冒上来,像珍珠项链一样。“张大爷,这是什么鱼的鱼星?”
“鲤鱼星,”张永江肯定地说,“鲤鱼星是一串小泡,大小均匀,漂得慢。要是单个的大泡,那是草鱼;要是混浊的泡,那是鲶鱼。看鱼星识鱼,是老渔民的看家本事。”
船尾,张永江的儿子张建国摇着橹,船平稳地向前滑行。他回头对船上的长白山猎手们说:“秋天松花江的鱼最肥。为啥?因为鱼要准备过冬,得吃肥点。这时候的鱼,肉紧实,脂肪多,味道最好。”
刘小军坐在船舱里,好奇地打量着船上的渔具。和一个月前学习时用的简单工具不同,这次他们带了全套装备:旋网、挂子、趟网、拉网,还有专门钓大鱼的滚钩。
“张大哥,这么多网,都用得上吗?”刘小军问。
“看情况用,”张建国一边摇橹一边说,“旋网撒小鱼,挂子挂中等鱼,趟网拖底层鱼,拉网围大鱼。不同的鱼,不同的水层,用不同的网。”
船行至江心一处洄水湾,张永江示意停船:“就这儿。这里是鱼道,鱼从上游下来,经过这里要拐弯,水流缓,鱼喜欢在这儿歇脚。下挂子!”
挂子是一种长条形的网,两边有浮子和坠子,竖着下在江里,鱼游过时会被缠住。张永江让阿雅他们操作:“你们下,我看着。”
阿雅指挥长白山猎手们,按照学过的步骤:先把挂子一头系在船帮上,然后慢慢把网放下水。网顺着水流展开,像一道透明的水下屏障。网的另一头系着浮漂,漂在江面上。
“注意网要下直,”张永江在旁边指导,“不能歪,歪了效果不好。浮漂间距要匀,不能有的密有的稀。”
下了三挂网,每条长约五十米,横在江中,像三道水下防线。
“好了,让挂子‘养’一会儿,”张永江说,“咱们去下趟网。”
趟网是另一种捕鱼工具,网眼较密,专门捕底层鱼。他们划船到一处水深的地方,把趟网的一头系在岸边的树上,另一头系在船上,然后划船横穿江面,把网像窗帘一样拉开。
“趟网要贴着江底下,”张建国解释,“网底有铅坠,沉底;网上有浮漂,撑着。鱼从上游下来,撞到网上,就被兜住了。”
下完趟网,已是上午九点。太阳升高了,江面上的雾散了,能看清对岸的山峦。张永江让船靠岸休息,等中午再收网。
岸边的沙地上,老渔民们点起篝火,烧水泡茶。茶是松花江渔民特制的,用柳叶、薄荷和野菊花晒干混合,有清香味。
“张大爷,秋天松花江都有些什么鱼?”阿雅一边记录一边问。
张永江掰着手指:“多着呢。‘三花五罗十八子’,都是咱们松花江的名产。三花是鳌花(鳜鱼)、鳊花、鲫花;五罗是哲罗、法罗、雅罗、胡罗、铜罗;十八子就更多了,船丁子、柳根子、白漂子、嘎牙子……”
他详细讲解每种鱼的习性:“鳌花最刁,白天躲在石头缝里,晚上出来捕食;哲罗最猛,是冷水鱼里的霸王;鲫花最傻,哪儿都去,啥都吃;嘎牙子最鲜,炖豆腐是一绝……”
“那怎么捕这些不同的鱼呢?”王秀英问。
“方法不一样,”张永江说,“鳌花要用活饵钓,哲罗要用大钩挂整条小鱼,鲫花随便撒网就能捕到,嘎牙子要下专门的‘嘎牙子笼’。老渔民要懂这些,不懂就是瞎打。”
正说着,江面上传来“哗啦”一声响,一条大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看!大马哈鱼!”张建国兴奋地指着,“秋天大马哈鱼从海里洄游到松花江产卵,这是第一批!”
大马哈鱼是松花江秋季渔汛的重要标志。这种鱼在海里长大,成熟后溯江而上,回到它们出生的淡水河段产卵,产卵后大多死亡。它们的洄游是壮观的,也是悲壮的。
“大马哈鱼怎么捕?”刘小军问。
“用‘叉’或者‘捞’,”张永江说,“大马哈鱼洄游时不怎么吃东西,钓不到。但它们要跳滩(跃过浅滩),这时候可以用鱼叉叉,或者用捞网捞。但要注意,不能捕太多,要留种。”
他讲起了大马哈鱼的规矩:“我们渔民有句话:劝君莫捕产卵鱼,万千鱼子在腹中。看到肚子鼓鼓的母鱼,要放生;看到正在跳滩的鱼群,不能一网打尽。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阿雅认真地记着。她发现,江上捕鱼的规矩和山上打猎的规矩如此相似:不杀母,不伤幼,不贪多,留有余地。原来,真正靠自然吃饭的人,不管在山上还是江上,都懂得同样的道理。
中午,开始收网。先收挂子。船划到第一个浮漂处,张建国拉起网绳,慢慢往上拽。网一出水,上面缠满了鱼!有半斤多的鲫鱼,一斤多的鲤鱼,还有几条银光闪闪的白鱼。
“大丰收!”王秀英兴奋地数着,“一、二、三……十五条!还有几条小的。”
张永江一边摘鱼一边说:“小的放生。看这条鲫鱼,肚子鼓鼓的,要产卵了,也放生。”他小心地把那条母鲫鱼从网上解下来,轻轻放回江里。
长白山猎手们学着摘鱼。鱼在网里挣扎,鱼鳞、黏液弄得满手都是。有的鱼刺扎进手里,生疼。但他们坚持着,一条条解下来,大的放进鱼篓,小的放回江里。
“摘鱼要顺着鱼缠的方向,慢慢转着解,”张永江示范,“不能硬扯,会把网扯坏。网比鱼贵,要爱护。”
三挂网收完,收获了四十多斤鱼。接着收趟网。趟网的收获更大——网里兜住了十几条大鱼,最大的是一条五斤多的草鱼,还有几条三斤多的鲤鱼。
“好家伙!”刘小军提起那条大草鱼,鱼还在挣扎,尾巴甩得啪啪响,“这鱼,够一大家子吃一顿了!”
张永江检查鱼获,满意地点头:“不错,都是成鱼,没有小鱼。按规矩捕,江里的鱼就不会少。”
下午,学习新的捕鱼方法——滚钩钓大鱼。滚钩是一种特殊的钓具:一根主线上系着几十个带倒刺的钩子,钩子不挂饵,就空着下到江里。
“滚钩专钓大鱼,”张永江演示,“大鱼在江里游,碰到钩子,一挣扎,就被钩住了。这是钓哲罗、法罗这些凶猛大鱼的方法。”
他把滚钩下在一处水深流急的地方:“这里是大鱼的通道。哲罗喜欢在这种地方活动,捕食其他小鱼。”
下完滚钩,张永江带他们学习“夜钓”。夜钓要用灯光诱鱼——在船头挂一盏煤油灯,灯光照在水面上,鱼会被光吸引过来。
“夜钓最好钓的是鲶鱼,”张永江说,“鲶鱼晚上活动,看到光就过来。钓鲶鱼要用大钩,挂整条小鱼或者大蚯蚓。”
他们选了一处回水湾,下锚停船。天色渐暗,江面上的渔火点点,对岸的山峦成了黑色的剪影。夜风很凉,但大家兴致很高。
张永江在船头挂上灯,灯光在江面上形成一片光晕。大家坐在船上,静静地等着。
约半小时后,水面上有了动静——几条黑影在灯光下游弋,时而露出白色的肚皮。
“来了!”张永江低声说,“是鲶鱼,看那黑影的形状,扁扁的,是鲶鱼的特征。”
他让阿雅试着钓。阿雅把挂了小鱼饵的钩子抛进光晕中,慢慢收线。突然,鱼竿猛地一沉!
“上钩了!”阿雅兴奋地喊。
她用力提竿,竿弯成了弓形。水下那家伙力气很大,拽着线往深水跑。阿雅稳住竿,慢慢收线,放线,收线,放线——这是和大鱼搏斗的技巧,不能硬拉,要消耗它的体力。
搏斗了约十分钟,大鱼终于没力气了。张建国用抄网把它捞上来——是一条三斤多的大鲶鱼,浑身滑溜溜,嘴巴很大,长着两对须。
“好家伙!”张永江赞许地说,“阿雅姑娘,你这手法可以啊。第一次夜钓就能钓到这么大的鲶鱼。”
阿雅擦擦汗,笑了:“是张大爷教得好。”
这一夜,他们钓到了五条鲶鱼,还有几条嘎牙子。虽然不是大丰收,但那种在夜色中与鱼斗智斗勇的体验,让长白山来的猎手们感到新鲜而兴奋。
第二天,学习处理鱼获。张永江在江边搭了个简易工棚,教他们腌鱼、熏鱼、做鱼干。
“江鱼要鲜吃最好,但捕多了吃不完,就要处理保存,”老人说,“秋天鱼肥,正是做鱼干的好时候。”
他先教腌鱼:大鱼从背部剖开,去内脏,抹上盐,一层鱼一层盐码在缸里,压上石头。腌三天后取出,用清水泡去多余盐分,然后晾晒。
“盐要抹匀,不能多不能少,”张永江示范,“多了咸,少了坏。我们渔民有经验:十斤鱼二两盐,正合适。”
接着教熏鱼:腌好的鱼用松树枝、柏树枝熏制。熏的时候火要小,烟要浓,熏出的鱼才有特殊的香味。
“松枝熏的鱼香,柏枝熏的鱼能防虫,”张永江说,“熏鱼要耐心,小火慢熏,熏一天一夜才好。”
最后教做鱼松:把鱼蒸熟,去骨去皮,把鱼肉搓碎,用小火慢慢炒干,边炒边加调料。
“鱼松最好用白鱼或者鲤鱼做,肉细,”张永江一边炒一边说,“炒的时候火要小,不能糊。炒好的鱼松能放半年,下饭、做馅都行。”
长白山猎手们学得很认真。他们发现,捕鱼不只是下网收网那么简单,后续的处理、保存、加工,都有很多学问。这和打猎一样——打到猎物只是开始,怎么处理、怎么保存、怎么利用,才是真本事。
下午,张永江带他们去看大马哈鱼洄游的壮观场面。他们划船来到一处浅滩,这里水流急,水声哗哗。滩上,成群的大马哈鱼正在奋力向上游跳跃。
那场面确实震撼:一条条银灰色的大鱼,从下游的水中跃起,在空中划出弧线,落下时溅起大片水花。有的能一次跳过浅滩,有的失败了,落回水中,积蓄力量再跳。
“它们要回到上游的出生地去产卵,”张永江感慨地说,“一路逆流而上,不吃不喝,就靠体内储存的能量。跳不过滩的,就死在滩下。跳过去的,产完卵也大多会死。这是用生命完成繁衍。”
大家都沉默了。看着这些用生命跳跃的鱼,心里涌起深深的敬畏。
“我们不能捕太多,”张永江说,“要让他们过去,产卵,繁衍。这样,明年、后年、大后年,松花江里还有大马哈鱼。”
他指着滩下一些死鱼:“这些是跳不过去累死的,我们可以捡。但活的,不能捕。这是规矩。”
他们捡了十几条死鱼,都是三四斤重的。虽然死了,但还很新鲜。
“这些鱼,肉还是好的,”张永江说,“但记住:只能捡死鱼,不能捕活鱼。活的,哪怕跳得再慢,也要让它过去。”
第三天,综合实践。张永江让阿雅带队,独立完成一次完整的捕鱼作业:从选点、下网,到收网、处理,全程自己操作。
阿雅很认真。她先观察江面,根据水流、水色、鱼星,选了一处洄水湾。然后指挥大家下挂子、下趟网、下滚钩。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像个老渔民。
张永江在旁边看着,不时点头:“选点选得准,这里是鱼道;网下得直,不错;滚钩下得位置也好,水深流急,是大鱼通道。”
等待收网的时间里,阿雅组织大家学习渔歌。张永江教他们唱《松花江渔歌》:
“松花江水长又长啊,养育两岸好儿郎。
春天开江鱼肥美啊,秋天大马哈回乡。
渔民敬江爱水啊,不捕母鱼不捕秧。
一网撒下千斤重啊,感恩江水恩情长……”
粗犷的歌声在江面上飘荡。长白山来的猎手们虽然唱得不准,但唱得真诚。他们理解了,这不仅是歌,是渔民的信仰,是对江水的感恩。
收网的时候,收获颇丰:挂子上缠了二十多条鱼,趟网里兜了十几条大鱼,滚钩上还钩到了一条七斤多的哲罗鱼!
“哲罗!”张永江眼睛亮了,“这可是好东西!哲罗是冷水鱼,肉最鲜,能生吃。这条至少长了五年。”
处理哲罗时,张永江特别仔细。他先举行了个简单仪式:把鱼头朝上游方向摆放,洒了碗酒,念叨了几句。
“这是什么意思?”阿雅问。
“感谢江神赐鱼,”张永江说,“哲罗是江里的珍品,打到要感恩。这是老规矩。”
处理完,他切下一片哲罗鱼肉,递给阿雅:“尝尝,生吃。”
阿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放进嘴里。鱼肉鲜甜,有弹性,确实好吃。
“好吃吧?”张永江笑了,“哲罗生吃最好,蘸点盐就行。这是松花江给咱们的宝贝。”
三天实践结束,长白山猎手们收获满满:不仅学会了多种捕鱼方法,更深入理解了江上规矩,感受到了渔民文化。
离别前一晚,张永江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一桌全鱼宴:清蒸哲罗、红烧鲤鱼、鲶鱼炖豆腐、嘎牙子汤、熏鱼、鱼松……摆了满满一桌。
“尝尝,都是咱们松花江的鱼,”老人给每个人夹菜,“以后你们回了长白山,想吃这口,就得自己捕了。”
席间,张建国提出了一个想法:“阿雅,你们合作社能不能帮我们把松花江的鱼卖到长白山那边去?我们这儿鱼多,但卖不出价。你们那边游客多,应该好卖。”
阿雅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们合作社正想拓宽产品线。松花江的鱼,特别是‘三花五罗’,在长白山那边肯定受欢迎。”
“但运输是个问题,”张建国说,“鱼要活的才鲜,死了就差味道了。”
“我们可以试试用氧气袋,”刘小军出主意,“鱼放在塑料袋里,充上氧气,能活一两天。从永吉屯到草北屯,一天车程,来得及。”
“还可以做熏鱼、鱼干,”王秀英说,“这些能保存久,运输也方便。”
大家越聊越兴奋。一个跨区域的“江鱼上山”计划,在饭桌上初步成形了。
张永江听着,满脸笑容:“好啊,好啊。我们捕了一辈子鱼,就在江边卖卖。要是能卖到长白山,卖到更远的地方,那是好事。但记住——不能因为要卖得多,就捕得多。还是要守规矩。”
“您放心,”阿雅保证,“我们一定按您教的规矩来。先保护,再捕捞;先养江,再吃江。”
第二天清晨,离别的时候到了。永吉屯的渔民都来送行,送来了各种鱼干、虾酱、鱼钩渔线。张永江送给阿雅一本手抄的《松花江渔汛歌诀》,还有一张他自己绘制的松花江渔场图。
“好好学,好好用,”老人嘱咐,“江上的本事,不比山上的差。学会了,你们合作社的路就更宽了。”
阿雅郑重地接过礼物,深深鞠躬:“张大爷,谢谢您!我们一定好好学,不负您的教导!”
马车驶出永吉屯,阿雅回头望去。张永江还站在江边,晨光中,老人的身影在宽阔的江面衬托下显得格外瘦小,但又格外高大。
“阿雅姐,咱们真能学会捕鱼吗?”王秀英问。
“能,”阿雅坚定地说,“张大爷把一辈子的经验都教给咱们了。剩下的,就是练,就是悟。就像咱们在山上打猎一样,开始觉得难,练多了就会了。”
马车在晨光中前行,车厢里弥漫着鱼干和江水的味道。阿雅抚摸着那本手抄的《渔汛歌诀》,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
山上的猎人,要变成江上的渔夫。这条路不容易,但必须走。
为了合作社,为了四方兄弟姐妹,更为了那句老话——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如今,他们既要吃山,也要吃水。
江上开渔,
技艺初成。
渔猎并行,
路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