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得特别早。才过中秋,长白山的枫叶就红透了,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曹大林站在合作社观景台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是青海扎西的儿子多吉写来的,牛皮纸信封,贴着印有青海湖图案的邮票。
信里说,扎西的身体越来越差了。“父亲常常念叨曹爷爷,说想再见一面。可他现在的状况,已经经不起长途奔波了...”
曹大林放下信,望向西方。青海,三千公里外的高原,父亲生前最后远行的地方。如今那个草原上的汉子,也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爸,”小守山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轻轻拽了拽父亲的衣角,“您要去青海吗?”
曹大林摸摸儿子的头:“嗯,得去。扎西爷爷是你爷爷的好朋友,现在他病了,咱们得去看看。”
“那...那我也去!”孩子眼睛亮起来,“我还没见过青海湖呢!”
“你好好上学,”曹大林说,“等放了寒假,爸带你去。”
决定很快做出了。曹大林、曲小梅、王经理三人去,带上草北屯最好的山参、渔村最新鲜的海产,还有合作社新研发的“山海养生胶囊”——那是用“山海一号”人参和深海鱼油提炼的,对心血管有好处。
出发前夜,吴炮手来了。老人拄着拐杖,走得有些晃,手里提着个布包。
“大林啊,”他在炕沿坐下,慢慢打开布包,“这个...你带给扎西。”
布包里是个黄铜烟锅子,已经磨得锃亮,烟杆上刻着粗糙的云纹。
“这是...”曹大林认得这东西,是吴炮手用了大半辈子的烟袋。
“我跟你爹,跟扎西,都抽旱烟。”老人摩挲着烟锅子,“那年扎西来,我们仨坐在院里,抽一锅烟,唠一宿嗑...现在你爹不在了,我也抽不动了。这个给扎西,让他...让他替我们抽。”
曹大林接过烟袋,沉甸甸的,不只是铜的重量。
第二天清晨,车出发了。这次不开车去,太远,坐飞机到西宁,再转汽车。小守山一直送到屯口,抱着父亲不撒手。
“爸,您早点回来。”
“嗯,一定。”
飞机穿过云层,脚下是连绵的群山、蜿蜒的河流、棋盘般的田野。曹大林望着舷窗外出神,想起父亲去青海那次,坐的是绿皮火车,三天三夜。现在,三个小时就到了。
时代在变,路程在缩短,但有些情谊,不会因为距离而变淡。
到西宁时是下午,多吉在机场接他们。小伙子黑了些,也成熟了些,一见面就握住曹大林的手:“曹叔,可把你们盼来了!”
从西宁到扎西的村子,还有四个小时车程。路上,多吉说了父亲的情况:心脏病加重了,医生说要静养,可老人闲不住,整天惦记着合作社的事。
“前阵子还非要去看试验田,”多吉眼圈红了,“我们拦着不让,他生气,说‘我还没死呢’...”
车到村口时,夕阳正把青海湖染成金色。合作社的房子还是那么整齐,但村后的山坡上,多了一片新坟——是这两年去世的老人。
扎西家亮着灯。进门时,老人正半躺在炕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可看见曹大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大林...”他想坐起来,但没力气。
“扎西叔,您躺着。”曹大林在炕沿坐下,握住老人的手。那手干枯冰凉,像冬天的树枝。
曲小梅给老人做了检查,血压低,心率不齐,心肺功能很差。她悄悄对曹大林摇摇头,意思是不乐观。
王经理拿出带来的礼物:山参、海产、养生胶囊...扎西看着,眼里有泪光:“你爹...你爹要是在,该多好...”
曹大林拿出吴炮手的烟袋:“这是吴叔给您的。他说,让您替他们抽。”
扎西接过烟袋,颤抖着手抚摸,然后让多吉装上烟叶,点上。他抽了一口——其实已经没力气抽了,只是含在嘴里,慢慢品味。
青烟袅袅升起,在屋里缭绕。那一刻,曹大林仿佛看见三个老人又坐在了一起:父亲,吴炮手,扎西...抽着烟,唠着嗑,说着山海的故事。
“大林啊,”扎西放下烟袋,声音微弱但清晰,“我...我快不行了。但我不怕。我这辈子,值了。看见了草原变绿,看见了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看见了...看见了山海相连。”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我唯一放不下的,是合作社。多吉还年轻,我怕他...扛不起来。”
“扎西叔,您放心。”曹大林说,“多吉能干,我们也会帮他。山海联盟,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老人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多吉扶他躺好,盖好被子。
夜里,曹大林睡不着,走到院里。青海的夜空,星星又多又亮,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远处,青海湖的方向一片漆黑,只偶尔有几点渔火闪烁。
多吉也出来了,递给曹大林一件藏袍:“曹叔,夜里冷。”
两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星空。多吉忽然说:“曹叔,我有时候怕...怕我爸走了,这个合作社,这个村子,怎么办?”
“你记得你爸常说的话吗?”曹大林问。
“记得。”多吉说,“他说,山有根,水有源,人有心。只要心在,根就不会断。”
“对。”曹大林拍拍他的肩,“你爸把根扎在这儿了,扎得深。你要做的,不是重新扎根,是接着浇水,接着施肥,让根长得更壮。”
多吉沉默了很久,点点头。
在青海的四天,曹大林做了几件事:一是跟合作社的骨干开了会,了解情况,解决问题;二是看了试验田,提了建议;三是跟多吉长谈,教他怎么管理,怎么决策。
最重要的是第四件事:他提议,青海的合作社正式加入山海联盟,不是附属,是平等的成员。“这样,你们有事,我们能帮;我们有事,你们也能帮。真正的山海相连。”
多吉和社员们商量后,同意了。签约仪式很简单,就在扎西的炕前。老人已经说不出话,但握着曹大林和多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临走前一天,曹大林去看了青海湖。秋天的湖水湛蓝湛蓝的,像块巨大的蓝宝石。水鸟在湖面盘旋,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水中,美得像画。
他捧起一捧湖水,冰凉刺骨。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山里的水,流到海里;海里的云,飘回山里。这就是轮回。”
如今,长白山的水,真的流到了青海湖吗?也许没有。但人心,已经流过来了。
回程的前夜,扎西突然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说话了。他把曹大林叫到跟前,从枕下摸出个东西——是个牦牛骨雕的挂件,刻着藏文的六字真言。
“这个...给你。”老人把挂件放在曹大林手里,“保平安。也...也替我,去看看你爹的坟。跟他说...老朋友,很快...很快就去找他唠嗑了。”
曹大林握着挂件,重重点头。
飞机起飞时,曹大林望着窗下渐渐变小的青海湖,心里沉甸甸的。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了。
回到草北屯,已经是十天之后。小守山第一个扑上来:“爸!您可回来了!”
孩子长高了,也晒黑了——原来这些天,他跟着杨帆在试验田干活,说是要“替爸爸分忧”。
“好孩子。”曹大林抱紧儿子。
第二天,他去了北山。父亲的坟上,那株植物已经结了籽,褐色的,小小的,像米粒。他把牦牛骨挂件挂在墓碑上,轻声说:“爹,扎西叔让我来看您。他说...很快来找您唠嗑。”
山风吹过,挂件轻轻摇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在回应。
一个月后,青海的电报来了。只有两个字:“走了。”
曹大林放下电报,独自在合作社坐了很久。傍晚,他去了吴炮手家。老人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
“扎西...走了。”曹大林说。
吴炮手愣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腰,望向西边。夕阳正往下落,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走了好...走了就不遭罪了。”老人喃喃道,“我们仨...又能凑一桌了。”
他转身进屋,拿出一瓶酒,三个杯子。在院里石桌上摆开,倒满三杯。
“来,”他对曹大林说,“陪你爹,陪扎西,喝一杯。”
曹大林端起酒杯。吴炮手端起一杯,对着西边举了举,然后洒在地上:“老曹,你先喝着,我跟扎西马上到。”
又端起一杯,洒在地上:“扎西,慢点走,等等我。”
最后一杯,老人自己喝了,辣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那晚,曹大林梦见三个老人:父亲,吴炮手,扎西。他们坐在北山顶上,抽着烟,喝着酒,看着山下的草北屯,看着远方的青海湖,笑着,说着...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扎西的葬礼,曹大林没能去。太远了,时间来不及。但他让多吉带去了花圈、挽联,还有一包草北屯的土——是吴炮手让带的:“让他带着家乡的土走,来世还做草原人。”
冬天,多吉来信了。信里说,父亲走得很安详,合作社的事已经接起来了,虽然难,但会坚持。“曹叔,您放心。我爸的根,我会守好。”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包青海湖的盐——是湖边的盐碱地里产的,白花花的,像雪。
曹大林把盐交给合作社食堂,让炊事员做菜时用一点。“这样,”他对大家说,“咱们吃的菜里,就有青海的味道了。”
小守山很认真地问:“爸,青海离咱们那么远,为什么感觉...很近?”
“因为心连着。”曹大林说,“你爷爷,扎西爷爷,吴爷爷...他们的心连在一起。现在,他们的心,又连在咱们心里。这样,多远都不远。”
孩子似懂非懂,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春节前,联盟开了年终总结会。曹大林在报告的最后,加了一段话:
“这一年,我们送走了一位老朋友,也迎来了一批新朋友。山海联盟,从长白山到青海湖,连得越来越远,也越来越紧。远的是距离,近的是人心。只要我们记住:山有根,水有源,人有心——那么,走多远,都不会迷路;分开多久,都不会陌生。”
会后,他带着小守山去了北山。父亲的坟前,牦牛骨挂件还在风中轻响。孩子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玻璃瓶——是他自己收集的露水,有草北屯的,有从青海寄来的盐溶解的...
“爷爷,”他把水轻轻洒在坟头,“这是山和海的水,都在这儿了。您和扎西爷爷,吴爷爷...都能喝到。”
曹大林站在儿子身后,望着山下灯火连片的村庄,望着更远处的黑暗——那里是草原,是湖泊,是更多守望相助的人们。
远行的人,已经抵达彼岸;守望的人,还在路上。
而这条路,没有终点。因为每一次远行,都是为了更好的守望;每一次守望,都是为了更远的远行。
就像山与海,看似相隔万里,实则云水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