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七月,一场罕见的暴雨袭击了长白山南麓。雨水不是滴下来的,是倒下来的,整整下了三天三夜。鸭绿江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浑浊的江水卷着树枝、杂草、甚至整棵的树,咆哮着向下游冲去。
草北屯的地势高,暂时安全,但靠山屯和沿江屯就危险了。这两个屯子都在江边的低洼处,江水一旦漫过堤岸,后果不堪设想。
第四天凌晨,电话铃声把曹大林从睡梦中惊醒。是沿江屯的老支书打来的,声音嘶哑焦急:“大林!江水离堤坝只剩半米了!我们屯的老人孩子都撤出来了,可地里的庄稼...几百亩玉米、大豆,眼看就要泡汤了!”
曹大林抓起衣服就往外跑。合作社院里,车灯已经亮起,王经理、曲小梅、杨帆...骨干们都被紧急叫来了。
“沿江屯告急,”曹大林一边上车一边说,“靠山屯估计也悬。咱们得去帮忙。”
车队在暴雨中艰难前行。雨刷器开到最快,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米的路。往日熟悉的道路变成了河,车轮碾过,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赶到沿江屯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江水离堤坝顶只有一尺多,浪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巨响。堤坝后,几百亩玉米地已经泡在水里,只露出尖尖的穗子。
老支书披着雨衣,眼睛通红:“完了...全完了...这可是全屯人一年的指望啊!”
“人没事就好。”曹大林拍拍老人的肩,“地里的东西,能救多少救多少。”
可怎么救?水还在涨,随时可能溃堤。人力排水根本来不及。
“抽水机!”杨帆突然说,“咱们合作社新买的柴油抽水机,能派上用场!”
“对!”王经理也想起来了,“十台大功率抽水机,本来是给参园用的,现在正好用上!”
电话打回草北屯,留守的人立刻行动。不到两个小时,十台抽水机、两卡车柴油运到了沿江屯。机器轰鸣着架起来,粗大的水管伸进地里,浑浊的积水被抽出来,排回江里。
可十台抽水机面对几百亩地,还是杯水车薪。水抽得慢,涨得快。
“这样不行,”曲小梅看着水位记录,“得想办法分流。”
她摊开地图,手指点着一个位置:“这里,靠山屯东边有条老河道,五十年代改道后废弃了。如果能重新挖通,把江水从这儿引走,能减轻主河道压力。”
“挖通?”老支书苦笑,“那得多少人?多少时间?”
“用挖掘机,”曹大林说,“咱们合作社有三台,再从县里租两台,五台一起上,应该来得及。”
说干就干。挖掘机调来了,沿着老河道的痕迹开始作业。雨水把土地泡得松软,反而好挖。工人们穿着雨衣雨靴,在泥水里奋战,一铲下去就是一方土。
靠山屯的人听说后,全屯出动,男人挖土,女人送饭,连半大的孩子都来帮忙提水送茶。草北屯、黑水屯、渔村...联盟各屯都派了人来,几百号人,在暴雨中并肩作战。
小守山也来了,是被曹大林带来的。孩子穿着小号雨衣,跟在大人后面,帮忙递工具,送麻袋。有次滑倒了,摔了一身泥,爬起来继续干。
“山山,回车上吧,太危险。”曹大林心疼儿子。
“不,”孩子很倔,“爷爷说,危难时候,大家要在一起。”
挖掘进行到第二天下午,老河道挖通了三分之二。可就在这时,一个坏消息传来:上游水库告急,可能要泄洪!
如果水库泄洪,下游的水位会瞬间暴涨,堤坝肯定撑不住。必须抢在水库泄洪前,完成分流。
“加快速度!”曹大林嗓子都喊哑了,“所有人,能干的都上!”
五台挖掘机开足马力,工人们轮班作业,人歇机器不歇。夜里,探照灯把工地照得如同白昼,挖掘机的轰鸣声、雨声、江水的咆哮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第三天凌晨,最危险的时刻到了。江水已经与堤坝齐平,浪花拍上岸来。堤坝上,抢险队用沙袋加高加固,可沙袋刚垒上去,就被浪冲走。
“快啊!”老支书急得直跺脚,“再不通,就来不及了!”
最后一台挖掘机发出怒吼,挖下最后一方土。浑浊的江水找到了突破口,顺着新挖的河道奔涌而去。主河道的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通了!通了!”工地上爆发出欢呼声。
几乎就在同时,县防汛指挥部的电话来了:水库安全了,不用泄洪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许多人瘫坐在泥水里,累得站不起来。曹大林看着分流成功的河道,再看看那些满身泥泞的乡亲,眼眶发热。
这不是草北屯的事,不是靠山屯的事,是大家的事。山连着山,水连着水,人连着人。
水灾过去了,但灾后重建才刚开始。沿江屯和靠山屯的庄稼损失惨重,玉米、大豆泡了三天,基本绝收。两个屯子三千多口人,下半年的口粮成了问题。
联盟紧急会议上,曹大林提议:“从联盟的储备粮里调拨,先保证两个屯子的口粮。损失的钱,从联盟的风险基金里出,按受灾程度补偿。”
“这...”王经理有些犹豫,“风险基金是备不时之需,全拿出来,万一...”
“现在就是不时之需。”曹大林很坚决,“爹说过,一家有难,大家帮。联盟不是光挣钱的时候在一起,有难的时候更要在一起。”
提议通过了。联盟的储备粮调往受灾屯子,风险基金的三分之二拿出来补偿损失。受灾的社员拿到补偿款时,许多人都哭了。
“这钱...我们不能要,”沿江屯的一个老汉把钱推回来,“是我们自己没把地种好,哪能让你们担损失?”
“拿着,”曹大林把钱塞回他手里,“地不是没种好,是天灾。咱们一起扛过去,明年好好种,把损失补回来。”
水灾也让曹大林思考一个问题:靠天吃饭,终究不稳。能不能想办法,减少这种风险?
他把想法跟曲小梅说了。女技术员想了想,说:“其实...可以试试‘避灾农业’。比如,沿江的低洼地,不种玉米大豆了,改种耐涝的作物,像莲藕、茭白、水芹...或者干脆搞水产养殖,养鱼养虾。”
“对!”杨帆补充,“还可以建排灌系统,旱能浇,涝能排。虽然投入大,但长远看值得。”
说干就干。水退后,联盟请来省水利设计院的人,给沿江屯和靠山屯设计排灌系统。同时,曲小梅带技术团队,研究适合沿江地区种植的耐涝作物。
试验从秋天开始。沿江屯划出五十亩地,种上了莲藕和茭白;靠山屯的三十亩水田,改养了鲤鱼和草鱼。
开始很多人不理解。“好好的地,不种庄稼种莲藕?”“养鱼能当饭吃?”
但到了第二年夏天,质疑声变成了赞叹声。莲藕丰收,一亩能产两千斤,卖到城里餐馆,价钱比玉米高好几倍;鱼塘里的鱼长得肥,除了自己吃,还能卖钱。
更重要的是,再下雨发水,这些作物不怕淹了。水退了,藕还在泥里,鱼还在塘里,损失大大减少。
“这叫因祸得福,”老支书感慨,“要不是那场大水,咱们哪能想到这些?”
水灾带来的另一个变化,是各屯之间的联系更紧密了。以前虽然是一个联盟,但各屯管各屯的事。经过这次共患难,大家真正成了一家人。
秋天,联盟开了次特别的总结会。曹大林在报告中,加了一段父亲生前常说的话:“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天灾不可怕,怕的是人心散了。只要人心齐,山能移,水能治。”
掌声中,靠山屯的老支书站起来:“我说两句。这次大水,我们屯损失最大,但也收获最大。收获的不是钱,是情。草北屯的兄弟,黑水屯的兄弟,渔村的兄弟...你们帮我们扛过来了。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八个字:“云水相连,山海同根”。
“这旗,送给联盟。”老支书声音哽咽,“往后,咱们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
锦旗挂在了合作社会议室的墙上,就在曹德海照片旁边。老人仿佛在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冬天,联盟做了件更大胆的事:成立“联合防汛抗旱指挥部”,各屯出人出钱,统一调度,共同应对自然灾害。还在鸭绿江边建了气象水文观测站,随时监测水位、雨量。
小守山对这些特别感兴趣。他跟着杨帆学看水文数据,跟着曲小梅学气象知识,还自己做了个小模型——用塑料板做江岸,用沙子做堤坝,用水模拟降雨,试验不同的防汛方案。
虽然模型很粗糙,但思路让大人们都惊讶。“这孩子,”吴炮手摸着他的头,“将来能成大事。”
转眼到了1996年夏天。七月,又一场暴雨袭来,雨量比去年还大。但这一次,沿江屯和靠山屯不再慌乱。
观测站提前预警,各屯防汛队提前到位。排灌系统及时启动,该排的排,该蓄的蓄。耐涝作物安然无恙,鱼塘加了防护网...
雨停了,水退了,损失微乎其微。
“成了!”老支书激动得像个孩子,“咱们成了!”
消息传到县里、省里,领导们都很惊讶。一般地方受灾,都是等上级救援,他们倒好,自己就把问题解决了。
省电视台来采访,记者问曹大林:“你们这套防灾体系,是怎么想出来的?”
曹大林想了想,说:“不是想出来的,是逼出来的。也是...学出来的。”
“学谁?”
“学山,学水,学我爹。”曹大林望向窗外的群山,“山教我们,根扎深了,才不怕风雨;水教我们,能柔能刚,能绕能冲;我爹教我们,人心齐了,没有过不去的坎。”
采访播出后,反响很大。许多受灾地区都来取经,学习山海联盟的防灾经验。联盟又把经验整理成册,免费发放,还派技术人员去指导。
小守山的小模型,也被省科技馆要去展览,标签上写着:“十岁少年的防汛智慧”。
孩子很得意,但没骄傲。他对曹大林说:“爸,我觉得还不够。要是能在上游建个调节水库,雨季蓄水,旱季放水,不是更好?”
曹大林惊讶地看着儿子:“你...你怎么想到的?”
“看书学的,”孩子说,“还有,跟杨叔叔讨论过。”
曹大林忽然意识到:儿子长大了。不光是长了个子,也长了见识,长了担当。
秋天,联盟又开了总结会。这一次,曹大林让小守山也参加,还让他发言。
孩子有些紧张,但站到台上时,腰板挺得笔直:“爷爷们,叔叔阿姨们,我是小守山。我想说...说一个想法。”
他拿出自己画的草图:“我想,咱们能不能建一个‘山海生态调节系统’?山上种树,保持水土;山腰种参种药,发展经济;山脚搞养殖,利用资源;江边建湿地,净化水质...这样,山养好了,水也清了,灾害也少了。”
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大人们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眼里有惊讶,有欣慰,更有希望。
吴炮手抹着眼角:“老曹啊...你看见了吗?你孙子...比你还有出息。”
会后,曹大林带着儿子去了北山。父亲的坟上,那株植物已经长到齐腰高,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爷爷,”小守山轻声说,“我会好好学,把咱们的山海联盟,建得更好。”
山风呼啸,像是赞许,像是嘱托。
曹大林搂着儿子的肩,望着山下连成一片的灯火,望着更远处的鸭绿江,望着江对岸的朝鲜山峦...
云在天上走,水在地上流。云水之间,是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是这些紧紧相连的人心。
而这份相连,会穿越山河,穿越时空,一代一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