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疑。惊蛰过了,长白山南麓的积雪才不情不愿地开始融化,露出底下冻了一冬的黑土。曹大林蹲在合作社新建的玻璃温室里,手里的温度计显示:摄氏八度。
“还是太冷。”他自言自语道。
旁边正在给参苗浇水的曲小梅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是去年配的,为了看显微镜时更清楚:“得加温。参苗要十五度以上才能正常生长。”
“加温成本太高,”曹大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一冬天光烧煤就花了三万。爹在的时候常说,要顺着山的性子来,不能硬来。”
两人走出温室,四月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合作社院子里,十几个年轻人正在忙碌,有的在调试新到的微喷设备,有的在整理育苗盘,还有的在往货车上装货——是发往广州的“山海一号”人参,装了整整一车。
“曹总!”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跑过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省农科院来电话,问咱们那批‘耐寒三号’的实验数据出来没?”
这年轻人叫杨帆,省农大毕业,去年应聘来的技术员。合作社现在有七个大学生,都是农大、林大毕业的,年轻人有知识,有冲劲,但也有毛病——太依赖书本,太相信数据。
“数据要,”曹大林说,“但眼睛更要紧。走,跟我去地里看看。”
一行人往试验田走。路上,杨帆还在念叨:“根据我们设计的模型,‘耐寒三号’在八到十度的环境下,成活率应该在百分之七十五左右...”
“到了。”曹大林打断他,指着试验田里一片参苗,“你自己看。”
杨帆蹲下身,仔细查看。参苗的叶子蔫蔫的,有些发黄,有些甚至开始枯萎。他拿出测量仪,测土壤温度、湿度、酸碱度...嘴里念念有词:“不应该啊,条件都符合...”
“符合书本,不符合实际。”曹大林也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层,露出参苗的根部,“你看,根须发黑,这是冻伤了。白天温度够了,夜里又降下去,一冷一热,苗受不了。”
“那怎么办?”杨帆有些沮丧,“我们已经按最科学的方法...”
“科学是死的,地是活的。”曹大林站起身,“走,去找吴爷爷。”
吴炮手正在自家院里晒太阳。老人七十七了,腿脚不太利索,但眼睛还亮。听完杨帆的汇报,他让孙子扶着,慢慢走到试验田。
老猎人在田埂上蹲下——蹲得很慢,几乎是一点一点挪下去的。他摘掉手套,用手直接抓了把土,捏了捏,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土气还没上来,”他下了判断,“看着化了,底下还冻着。得再等等。”
“可是...”杨帆想说播种期不能耽误。
“没有可是。”吴炮手很固执,“山里的东西,得听山的。你们那套数据,是城里的教授在办公室里算出来的。他们知道雪化了几寸,土热了几度吗?”
这话说得杨帆满脸通红。曹大林拍拍他的肩:“别往心里去。吴爷爷话直,但理对。这样,咱们做个试验:一半按你们的方案继续,一半听吴爷爷的,等几天再播。看结果说话。”
杨帆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有不服气。
等待的日子里,合作社发生了另一件事。
五月,杜鹃花开满山坡时,省里来了个考察团,带队的是位姓孙的处长,四十多岁,梳着油光的大背头,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说是考察,更像是巡视。
孙处长在合作社转了一圈,会议室一坐,二郎腿一翘,开口就是:“你们这个山海联盟,搞得不错。省里决定树为典型,全省推广。”
大家听了都高兴,王经理赶紧递烟:“谢谢领导肯定!”
“但是,”孙处长话锋一转,“典型就要有典型的样子。你们现在这种模式——各屯独立核算,合作社协调——太松散,效率低。省里的意思是,成立集团公司,集约化管理,规模化经营。”
他拿出一份方案:“我们请专家做了规划:成立‘山海集团’,下设种植、加工、销售、研发四个分公司。各屯的土地、设备、人员,全部划归集团统一调配。这样,资源整合,效益最大化。”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看向曹大林。
曹大林沉默了一会儿,问:“孙处长,那各屯的社员...算集团的工人?”
“当然!”孙处长很肯定,“签劳动合同,发固定工资,交社保。这才是现代化企业嘛!”
“那...分红呢?”
“分什么红?”孙处长笑了,“都拿工资了,还分什么红?利润用于再投资,扩大规模。等集团做大了,上市了,大家都有好处。”
这话一出,底下开始骚动。李大山第一个站起来:“那我们屯的蓝莓园...也归集团?”
“所有资产,统一划拨。”孙处长说,“当然,会做资产评估,给你们算股份。但经营权归集团。”
陈老大也坐不住了:“那我们渔村的船...也归集团管?”
“船舶统一调度,渔获统一销售。”孙处长很耐心地解释,“这样能避免恶性竞争,统一价格,提高利润。”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老人们激动地嚷嚷,年轻人小声议论,王经理忙着安抚...
曹大林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那份厚厚的方案,看着那些精美的图表,那些专业的术语,那些“现代化”“规模化”“集约化”的字眼...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山...海...”
“孙处长,”他终于开口,“这事...我们得商量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孙处长有些不悦,“这是省里的决定,是为了你们好。你们这种小农经济,已经落后了,必须转型升级。”
“不是商量要不要搞集团,”曹大林说,“是商量怎么搞。我们联盟有十二个屯子,三千多户,上万亩地...不是一句‘统一管理’就能解决的。”
孙处长脸色沉下来:“曹大林同志,你要有大局意识。省里树典型,是要出经验的。你们现在这种松散的模式,怎么推广?怎么复制?”
会议不欢而散。孙处长走时撂下话:“给你们一个月时间考虑。想通了,省里给政策、给资金;想不通...省里可以另选典型。”
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夜里,曹大林翻来覆去睡不着。春桃轻声问:“愁集团的事?”
“嗯。”曹大林叹气,“孙处长说的有道理,规模化确实能提高效率。可...可爹留下的这套法子,是大家一点点摸索出来的。硬要改,怕伤筋动骨。”
“你记得爹常说的一句话吗?”春桃坐起来,“‘山有山路,海有海路’。”
曹大林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二天,他召集联盟骨干,开了个长会。不是讨论要不要接受省里的方案,而是讨论:怎么在保持联盟特色的基础上,借鉴集团化的优点。
“咱们不叫集团,还叫联盟。”曹大林在白板上画图,“但内部可以优化。比如,成立技术服务中心,统一指导种植;成立销售公司,统一开拓市场;成立研发中心,统一搞技术攻关...但各屯的土地、资产、人员,还是各屯的。利润按贡献分配,该分红分红,该提留提留。”
这个想法让大家眼睛一亮。既吸收了集团化的优点,又保留了合作社的本质。
“可省里那边...”王经理担忧。
“我去说。”曹大林很坚定。
一个月后,孙处长又来了,带着更大的官——省农业厅的一位副厅长。这次,曹大林没在会议室接待,而是带着他们去了试验田。
正是“耐寒三号”参苗见分晓的时候。按照杨帆的方案播种的那一半,成活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八;而按照吴炮手的建议,晚播一周的那一半,成活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九。
事实摆在眼前。杨帆红着脸,向吴炮手深深鞠了一躬:“吴爷爷,我错了。书本上的数据,代替不了老把式的经验。”
吴炮手摆摆手:“你也对。没你们这些年轻人,我们这些老东西的经验,也传不下去。咱们啊,得结合着来。”
副厅长看得若有所思。接着,曹大林带他们参观了整个联盟:各屯的合作社还在,但有了统一的品牌、统一的标准、统一的技术指导;社员们既是劳动者,也是所有者,干劲十足;孩子们在山海学校学习,既学文化,也学手艺...
最后,在合作社的展览室,曹大林指着墙上父亲的照片说:“我爹生前常说,山里的路得山里人自己走。别人指的路,再好,不适合自己的脚,也走不远。我们这套模式,可能不‘先进’,不‘现代’,但适合我们。就像‘耐寒三号’,书本上说八度能活,实际上得等土气上来。”
副厅长沉默了很久,最后拍拍曹大林的肩:“你们做得对。典型不是样板,是能生根发芽的种子。省里支持你们,按你们的路子走。”
孙处长脸色尴尬,但没再说什么。
危机过去了,但思考没有停止。曹大林意识到:父亲留下的,不只是一套方法,更是一种思维——尊重实际,尊重人,尊重这片土地。
六月,“山海联盟优化方案”正式实施。各屯的自主权保留,但建立了更紧密的协作机制。杨帆这些年轻人,开始跟着老人们学习,把经验和科学结合起来。吴炮手他们,也开始学着看数据、用仪器。
最让人惊喜的是小守山。孩子十岁了,在学校组织了个“小小农科队”,带着同学们做试验:用不同的肥料种同一种作物,用不同的方法防治病虫害,甚至还尝试用山里的草药给作物治病...
虽然大部分试验都失败了,但孩子们的热情越来越高。杨帆主动当他们的指导老师,每周六下午,合作社的实验室里,总能看见一老一小、一群孩子埋头苦干的身影。
“失败了不怕,”杨帆对孩子们说,“我导师常说,科学就是九十九次失败,换一次成功。”
“那也太难了,”有孩子嘟囔。
“难才值得做。”小守山很认真,“我爷爷说,山里人最不怕的就是难。”
夏至那天,联盟开了半年总结会。曹大林在报告中,用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作为结尾:“山有山路,海有海路。咱们的路,得自己走出来,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掌声中,吴炮手颤巍巍站起来:“我...我说两句。”
大家都安静下来。老人环视会场,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滑过——有跟他一样老的,有中年的,有年轻的,还有小守山那样稚嫩的。
“我七十七了,”他说,“还能活几年,不知道。但我现在放心了。咱们的山海联盟,有了新芽——不是我们这些老芽发的新芽,是土里自己长出来的新芽。”
他指着杨帆这些年轻人,指着小守山这些孩子:“他们懂我们不懂的,我们懂他们不懂的。合在一起,就是完整。这样传下去,山不会秃,水不会浑,日子...会越来越好。”
老人说着,老泪纵横。曹大林走过去,扶住他。一老一少,站在台上,像山与树,根连着根。
散会后,曹大林去了北山。父亲的坟上,那株奇特的植物已经长了半尺高,叶片肥厚,绿得发亮。他蹲下身,轻轻抚摸那些叶子。
“爹,”他轻声说,“您看见了吗?新芽破土了。不是咱们硬栽的,是土里自己长出来的。这样长出来的,才能经风雨,才能成大树。”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下山时,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合作社院里,灯光已经亮起来,实验室的窗户映出孩子们的身影,加工车间的机器还在轰鸣,办公室里,杨帆和几个年轻人在讨论着什么...
新芽破土,需要的不是拔苗助长,而是耐心等待,适当呵护,然后...相信土地的力量,相信生命的力量。
就像父亲相信的那样。
就像他们正在做的那样。
夜渐深,星斗满天。草北屯的灯火,一盏,一盏,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更远处,是黑水屯,是靠山屯,是渔村...星星点点,像撒在大地上的种子。
而这些种子,正在破土,正在生长,正在把根扎进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土地。
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