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风像刀子,刮过草北屯的屋顶,把檐下的冰溜子削得尖尖的。曹大林裹紧羊皮袄,推开合作社图书室的门,一股陈年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气味。
屋里没开灯,借着窗外雪地的反光,能看见靠窗的藤椅上坐着个人影,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吴叔?”曹大林试探着叫了一声。
吴炮手慢慢转过头,昏花的老眼里闪着水光。他手里捧着本泛黄的册子,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就碎。
“大林啊,”老猎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来...你来听听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古老而低沉的调子,念起册子上的文字:
“甲子年三月初七,黑水沟遇虎。体长丈二,额有白纹。伏于石后,待其过,一枪中肩。虎怒扑,再中眼,毙。皮完,赠县衙。肉分与屯民,骨泡酒...”
念到这里,吴炮手停了,手指颤抖着摩挲那些已经模糊的墨迹:“这是...这是我太爷爷的猎虎记。光绪二十八年的事了。”
曹大林在对面坐下,静静听着。他知道吴炮手的太爷爷是这一带有名的猎户,传说能听懂兽语,知道每座山每条沟的脾性。
“你爹在的时候,”吴炮手合上册子,望向窗外,“常跟我说:老吴啊,咱们这辈人要是走了,山里的事儿,谁还记得?狍子走哪条道,野猪啥时候下崽,哪片林子有老参,哪眼泉水能治病...”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现在你爹走了,我也七十六了。夜里睡不着,就在想:我带进土里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这话像根针,扎在曹大林心上。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嘴唇翕动,却已经说不出话。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没传下去的本事,是不是也一起埋进了北山的黄土里?
第二天一早,曹大林召集联盟骨干开了个会。议题只有一个:怎么把老辈人的本事传下去。
“办个班吧,”王经理提议,“请吴叔、陈叔这些老把式讲课,年轻人来学。”
“年轻人忙,”李大山摇头,“都想着挣钱,谁有耐心学这些老古董?”
曲小梅想了想:“能不能...录下来?像电视里那样,拍成片子。”
这主意让吴炮手直摆手:“不行不行,对着机器,我说不出话。”
会开了一上午,没个结果。中午吃饭时,小守山背着书包跑进来,手里举着个本子:“爸!吴爷爷!你们看!”
本子上是孩子的画。一幅是吴炮手教他认动物脚印:梅花的是兔子,分瓣的是野猪,圆圆的是狍子...每幅画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字:“兔子跳着走,前脚小后脚大”;“野猪拱地,脚印深”;“狍子傻,看见人先愣住”...
另一幅是陈老大教他认海货:带鱼细长,黄花鱼有金线,鲅鱼尾巴像剪刀...旁边也写着:“带鱼怕光,晚上才出来”;“黄花鱼叫起来咕咕响”;“鲅鱼游得快,像箭”...
“这是我们自然课的作业,”孩子兴奋地说,“杨老师让把爷爷们教的东西画下来,还要讲故事。全班同学都可喜欢听了!”
曹大林和吴炮手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
“学校!”两人异口同声。
三天后,“山海学校”的课程表上多了门新课:《老把式的智慧》。每周两节,请各屯的老人来讲课,不按课本,就讲他们最拿手的东西。
第一堂课是吴炮手的《山林里的学问》。上课地点不在教室,在合作社后山的林子里。三十几个孩子穿着棉袄棉裤,围着老猎人,眼睛瞪得溜圆。
“孩子们,”吴炮手拄着猎枪——已经卸了撞针,只是个教具,“今儿咱们不说打猎,说认路。在山里,最怕啥?”
“怕迷路!”孩子们齐声回答。
“对喽。”老人指着一棵老松树,“你们看这棵树,朝南的枝叶密,朝北的疏。为啥?南边阳光好。记住这个,白天迷了路,看树就知道南北。”
他又蹲下身,扒开积雪,露出块石头:“看这石头,朝南的一面苔藓少,朝北的多。为啥?南边干,北边湿。夜里没太阳,就看石头。”
孩子们赶紧记笔记,有的还蹲下来摸石头。
“要是阴天,没太阳,也看不见苔藓呢?”有个胆大的孩子问。
吴炮手笑了,从怀里掏出个老旧的黄铜罗盘:“那就靠这个。但老祖宗还有更简单的法子——”他折了根细树枝,插在雪地上,“看影子。影子往哪偏,太阳就在对面。慢慢琢磨,影子动了,方向就出来了。”
一堂课下来,孩子们学会了五六种认路的方法。放学时,个个兴奋得小脸通红,围着吴炮手问这问那。
“吴爷爷,明天还讲吗?”
“讲!”老猎人脸上泛着红光,“明天讲怎么看天气——山里的天,跟城里的不一样。”
第二堂课是陈老大的《大海的脾气》。地点在渔村的沙滩上,虽然冷,但孩子们裹得严严实实,听得入神。
陈老大没带教具,就指着大海:“你们看今儿这浪,碎碎的,像鱼鳞。这叫‘鱼鳞天’,不雨也风颠。明儿个准起风,船不能出远海。”
他又捧起把沙子,让风吹:“看沙往哪飘。要是往海里飘,说明要变天;要是往岸上飘,还能晴一阵。”
“陈爷爷,”一个小姑娘问,“您怎么知道哪天有大潮?”
老人笑了,掏出口袋里的老怀表——表蒙子裂了,但还在走:“看农历。初一十五晌午潮,初八廿三早晚平。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准得很。”
接下来的日子,课程越来越丰富。靠山屯的老木匠赵师傅教孩子们认木材:松木轻,柞木硬,椴木适合雕刻...黑水屯的老参农孙大爷教认山货:什么样的蘑菇能吃,什么样的有毒;什么样的参是好参,什么样的该留着...
老人们起初紧张,怕孩子们不爱听。可看着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一个个认真记录的小本子,他们越讲越投入,恨不得把一辈子的积累都倒出来。
小守山成了最积极的学生。他不仅上课认真,下课还追着老人们问,回到家就画图、记笔记。三个月下来,他攒了厚厚三大本《爷爷们的学问》。
春分那天,孩子做了件让所有人都吃惊的事。他把笔记本带到学校,在老师的帮助下,整理、排版,用合作社的复印机印了五十本小册子,取名《草北屯的智慧》。
册子很薄,就三十几页,但图文并茂。有吴炮手教的认路法,有陈老大教的观天术,有赵师傅教的木材经,有孙大爷教的山货谱...还有孩子们自己画的插图,稚嫩但生动。
“我想让更多小朋友看到,”小守山在发放仪式上说,“这些是爷爷们的宝贝,不能丢。”
大人们看着那些小册子,眼眶都湿了。吴炮手颤抖着手接过一本,翻了几页,老泪纵横:“好孩子...好孩子...你爷爷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册子很快传开了。不仅山海学校的孩子看,大人们也看。合作社干脆正式印刷,每个屯发一百本。后来连县里的学校都来要,说要当乡土教材。
这事儿引起了省教育出版社的注意。编辑亲自来草北屯考察,看了册子,见了老人和孩子,激动得直拍大腿:“这是活教材啊!应该全省推广!”
半年后,《长白山的智慧——老把式口述史》正式出版。书比小册子厚得多,收录了十二个屯子三十多位老人的口述,配了照片、插图,还有孩子们写的读后感。定价很低,让农村孩子也买得起。
新书发布会上,吴炮手、陈老大、赵师傅...这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老人,第一次坐到了主席台上。台下是闪光灯、摄像机,还有省里来的领导。
轮到吴炮手发言时,老人紧张得手直抖。他拿出那本祖传的猎虎记,翻开已经修补过的书页:
“我太爷爷...光绪二十八年打的虎。那时候山里虎多,伤人伤畜,不得不打。现在...现在虎没了,成了保护动物。这是好事,说明山养过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我这一辈子,打过狼,打过野猪,打过熊瞎子...但最得意的,不是打了多少猎物,是...是没让山秃了,没让水浑了。现在我把这点本事传给孩子们,让他们知道:山怎么养,水怎么护,日子怎么过...这样,我闭眼的时候,才能说:这辈子,值了。”
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新书出版后,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
先是省民俗学会的人来了,要采录老人们的口述,说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接着是电视台,要拍纪录片,片名就叫《最后的把式》。
最让曹大林感动的是,许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他们看到了书,看到了报道,突然意识到:自己拼命想逃离的家乡,原来藏着这么多宝贝。
李卫国的堂弟李卫民就是其中一个。他在深圳打工五年,每个月挣两千多,但开销大,剩不下几个钱。看到电视里吴炮手讲课的画面,他连夜买了火车票回家。
“哥,”他对李卫国说,“我想通了。在外头挣再多,也是给别人干。回家,把咱们黑水屯的蓝莓种好,把老祖宗的手艺传下去...这才是正事。”
像李卫民这样的年轻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十几个。合作社专门办了“返乡青年培训班”,教他们新技术,也请老人们传老手艺。
腊八那天,合作社又开了次会。曹大林宣布:成立“山海文化传承基金”,每年从利润中拿出百分之五,用于整理、保护、传承老辈人的技艺。
“爹生前常说,”他看着在座的老人和年轻人,“手艺在手里,是本事;传下去,是功德。咱们不能让这些本事,断在咱们这代人手里。”
会后,吴炮手把曹大林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那本猎虎记,还有一支老旧的铜嘴烟袋——那是曹德海生前用的。
“这个,”老猎人把东西递过来,“给你。猎虎记...该进博物馆了。烟袋...你留着,是个念想。”
曹大林接过,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
“吴叔,您...”
“我没事,”吴炮手摆摆手,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该传的,传了;该教的,教了。现在...现在我可以安心找你爹喝酒去了。那老东西,在那边肯定闷得慌,我去陪他唠唠嗑。”
老人说着,眼睛望向北山的方向。夕阳西下,给山峦镀了层金边。
开春后,合作社办了件大事:把原来的“老把式课堂”升级成“山海传承学院”。不只是教孩子们,也教年轻人,甚至对外开放,谁想学都可以来。
学院的第一批学员里,有个特殊的人——林文渊。台湾老人主动要求当“校董”,不要工资,就管整理资料,编写教材。
“我在台湾四十五年,”他说,“最想的就是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家乡的人情味儿。现在回来了,得把这些好东西记下来,传下去。”
他果然认真。每天戴着老花镜,伏在桌前,把老人们的口述整理成文,把孩子们画的图配上说明。半年时间,编出了三本乡土教材。
清明,曹大林带着小守山去北山上坟。父亲的坟头,那株奇特的植物又开花了,这次是淡蓝色的,像天空的颜色。
“爷爷,”孩子把新出版的《山海智慧丛书》放在墓碑前,“这是您和爷爷们的书。全省的小朋友都能看到了。”
山风吹过,书页哗哗翻动,像是在翻阅。
曹大林蹲下身,拔了拔坟头的杂草。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不完的话,想起吴炮手说的“带进土里的东西”,想起这一年来发生的一切...
忽然明白了:父亲没说完的话,其实都说过了。在每一次巡山时,在每一次种参时,在每一次教导儿孙时...那些话,变成了山风,变成了泉水,变成了种子,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种子,一代代传下去。
薪火不灭,不在火把多么耀眼,而在传递时的那份郑重,那份珍惜,那份“不能让火在手里熄灭”的担当。
下山时,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守山突然说:“爸,我长大了,也要像爷爷那样,把我知道的教给别人。”
“教什么?”
“教...教山怎么青,水怎么绿,人怎么亲。”孩子认真地说,“爷爷教的。”
曹大林笑了,搂紧儿子的肩。
是啊,爷爷教的。而爷爷,是爷爷的爷爷教的。
就这样,一代教一代,一代传一代。
薪火不灭,山河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