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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格子的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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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意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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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意外重逢

那是五月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天。北京的槐花开得正盛,细碎的白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上,却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共享厨房门口的竹椅上,嘉禾照例坐着喝茶,眯着眼睛看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王奶奶在旁边剥蒜,赵大爷在下棋,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直到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胡同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他站在那里,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胡同的青砖灰瓦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向沈家菜馆的招牌,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王奶奶最先注意到他,用手肘捅了捅嘉禾:“哎,有个老外来了,看着像日本人。”

嘉禾抬眼看了看。老人大概八十岁左右,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式的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包,皮包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他的步态很慢,但不是因为衰老,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每走一步都要经过深思熟虑。

老人在沈家菜馆门口站定,目光从招牌移到门口坐着的嘉禾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标准的日本式鞠躬,九十度,持续了足足五秒钟。

嘉禾放下了茶杯。他见过鞠躬的,但没见过这么郑重的。

“请问,”老人直起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这里是沈家菜馆吗?沈嘉禾先生在这里吗?”

胡同里的气氛忽然变了。赵大爷的棋不下了,王奶奶的蒜不剥了,连路过的大姐都停下了脚步。一个日本老人,操着生硬的中文,来找沈嘉禾——这事怎么听都不寻常。

嘉禾站起来,上下打量着对方:“我就是沈嘉禾。您是?”

老人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又鞠了一躬,这一次更深:“沈先生,我叫山田正夫,从日本大阪来。我……我是来替我的父亲道歉的。”

空气凝固了。

胡同里的老人们都知道,沈嘉禾跟日本人之间有一笔旧账——虽然沈嘉禾从不主动提起,但老辈人都记得,他的父亲沈福生被日本兵扇过耳光,他的菜馆被砸过,他在日本人统治下熬过了八年。有些伤疤,时间抹不平。

嘉禾的脸色没有变化,沉默了几秒后,他指了指旁边的竹椅:“坐下说。”

山田正夫在竹椅上坐下来,把皮包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攥着包带。他看起来比嘉禾年轻一些,但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手上的老年斑清晰可见。

“沈先生,”他说,“我父亲叫山田一郎,1944年的时候,他在中国,在华北方面军,是一名军曹。”

“军曹”两个字一出来,王奶奶手里的蒜“啪嗒”掉在了地上。赵大爷的脸色沉了下来,站起身来,好像要说什么,但看了看嘉禾的表情,又坐下了。

嘉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山田正夫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1944年冬天,我父亲所在的部队在廊坊一带执行……执行搜查任务。他们接到情报,说那一带有抗日分子藏匿,就挨家挨户地搜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有一天傍晚,他们搜查到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姓沈,开着一家小饭馆。我父亲带着士兵冲进去,砸了很多东西,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他们什么也没找到,但走的时候,我父亲看到一个老人——那是您的父亲——站在灶台前,护着一口锅。”

嘉禾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我父亲后来在日记里写道:‘那个老人很瘦,穿着打补丁的棉袄,但他的眼睛很亮。他死死护着那口锅,像护着自己的命。’我父亲走过去,掀开锅盖,里面是一锅面。很普通的面,面条粗粗的,汤是褐色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山田正夫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巴掌大小,封面是黑色的硬壳,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纸板。

“这是我父亲的日记。他去世后,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的。”山田正夫把日记本双手递到嘉禾面前,“沈先生,请您看一看。”

嘉禾没有接。他看着那本日记,像看着一个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看不清楚,但感觉得到它的重量。

“你念吧。”他说。

山田正夫翻开日记,找到折角的那一页,用颤抖的声音念了起来:

“昭和十九年十二月十七日,晴,寒冷。

今天在廊坊执行搜查任务。傍晚时分,我们到了一户姓沈的人家。户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很瘦。搜查没有发现什么,但那个男人一直护着灶台上的一口锅。我掀开锅盖,里面是一锅面。面条是手擀的,很粗,汤是酱油色的,有一股很浓的肉香味。

我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小时候,母亲也经常做手擀面。她做的面也是粗粗的,汤里放很多葱花。每次我放学回家,还没进门就能闻到那个味道。母亲会站在门口喊:‘正夫,吃饭了!’

我站在那个中国人的灶台前,忽然很想哭。

我让士兵退出去,自己从锅里捞了一碗面。那个男人看着我,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不是害怕,是一种……我说不清楚。好像是怜悯,又好像是无奈。

我吃了那碗面。很烫,很香。面条很筋道,汤很浓。我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那个男人始终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临走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放在灶台上。那个男人没有拿,也没有看我。我走出门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懂中文,但我猜他在说:‘慢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我是一个军人,我应该冷酷。但那碗面,让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家,想起了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战争机器。

我不想打仗了。”

山田正夫念完了,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他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又鞠了一躬:“沈先生,我父亲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他在中国待了四年,那碗面是他唯一一次感觉到自己还是一个‘人’的时刻。”

胡同里安静极了。槐花落在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嘉禾的茶杯放在椅子扶手上,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喝。他看着山田正夫,又看了看那本日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父亲,”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后来怎么样了?”

山田正夫说:“他活到了战后,回到了日本。但他一直很痛苦。他从来没有跟家里人多说在中国的事,只是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西边的天空发呆。我小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后来写过一封信,想寄到中国,想找到那户姓沈的人家,想道歉。但他不知道地址,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廊坊’和‘沈’。他找了很久,托了很多人都找不到。直到去世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正夫,我欠那个中国人一碗面。你一定要替我去还。’”

山田正夫从皮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日本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一间中国式的房子前面,表情木然,眼神空洞。

“这是我父亲。这张照片就是他到中国后不久拍的。沈先生,您看看,您或者您的家人,有没有见过他?”

嘉禾接过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段遥远得几乎不真实的记忆。

1944年,他十八岁。那一年,他的父亲沈福生五十二岁,在廊坊开着一家小饭馆。那一年,日本人还在中国的土地上横行。那一年,有一天傍晚,一队日本兵闯进了他家的饭馆……

嘉禾闭上眼睛。

他记得那个傍晚。天色暗得早,北风呼呼地刮。他父亲在灶台上煮面,他蹲在灶台后面添柴火。门突然被踢开了,一群穿着黄军装的日本兵冲了进来,枪上着刺刀,明晃晃的。他吓得缩在灶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记得父亲挡在灶台前面,像一堵墙。

他记得一个年轻的日本兵掀开锅盖,看着锅里的面,愣了很久。

他记得那个日本兵吃了一碗又一碗,吃完了还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他记得父亲说了一句:“慢点吃,烫。”

他记得那个日本兵走的时候,在灶台上放了两块大洋。父亲没有拿,是大洋在灶台上放了三天,后来被隔壁的张大爷借走了,说去买粮食,再也没还。

他记得那天晚上,父亲坐在灶台前,抽了一夜的旱烟。天亮的时候,父亲说了一句话:“那个日本兵,还是个孩子。”

这些记忆,在他脑子里存了七十多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以为它们会随着他一起进坟墓,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日本人,带着一本日记,把这些记忆重新挖出来。

“沈先生?”山田正夫小心翼翼地问,“您……您还记得吗?”

嘉禾睁开眼睛,把照片还给他,缓缓地说:“我不记得你父亲的脸了。七十多年了,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天的事。”

他把那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日本兵踹门,到他父亲护着锅,到那个年轻的军曹吃面,到那两块大洋。他说得很慢,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说到“那个日本兵,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山田正夫听完,泪流满面。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沈先生,我替我的父亲,向您和您的父亲,谢罪。”

嘉禾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日本老人,弯着腰,低着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那个日本兵,还是个孩子”——如今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他的孩子,也已经八十多岁了。

“起来吧。”嘉禾说,“腰不好,别弯太久。”

山田正夫直起身,用袖子擦眼泪。他的样子有些狼狈,但眼神里有了一种释然——像是背了七十多年的石头,终于放下了一小块。

王奶奶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话了:“嘉禾,你……你不恨?”

嘉禾看了她一眼:“恨什么?”

“恨日本人啊。他们当年……他们干了那么多坏事。”

嘉禾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说:“恨有什么用?我爹要是恨,当年就不会给那个日本兵煮面。他直接把锅砸了,面倒了,谁也别吃。但他没砸,他煮了面,还让人家慢点吃。”

王奶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大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嘉禾说得对。冤冤相报何时了。那个日本兵后来能写出那样的日记,说明他不是个坏人。战争把人变成了鬼,但那碗面,又把他变成了人。”

山田正夫听着这些话,眼泪又下来了。他没想到,在中国,在一条普通的北京胡同里,在一群普通的中国老人面前,他听到了这样的宽容。这宽容让他无地自容,也让他如释重负。

嘉禾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共享厨房走去。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对山田正夫说:“你还没吃饭吧?”

山田正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从大阪飞到北京,转了好几趟车,一路打听才找到南锣鼓巷,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个饭团。

“进来,”嘉禾说,“吃饭。”

共享厨房里,灶台上的火还开着。今天炖了一锅排骨,是王奶奶早上放进去的,小火慢炖了四个小时,骨头都酥了。嘉禾揭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排骨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厨房。

“坐。”嘉禾指了指灶台边的凳子。

山田正夫有些手足无措地坐下来。他这辈子设想过无数次跟中国人见面的场景——也许会被骂,也许会被赶出去,也许会被要求下跪谢罪。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被邀请坐下来吃饭。

嘉禾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盛了两碗米饭。又拿了一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排骨。他从架子上拿了一双筷子和一个勺子,放在山田正夫面前。

“吃吧。”他说。

山田正夫看着面前这碗排骨,喉咙发紧。排骨炖得恰到好处,肉质软烂,骨肉分离,汤汁浓稠,上面撒了一把葱花。他拿起筷子,手在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他嚼着,嚼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好吃。而是因为这块排骨的味道,跟他父亲日记里描述的那碗面,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样的烫,一样的香,一样的……有人情味。

“沈先生,”山田正夫哽咽着说,“我父亲说得对。您家的饭,让人想家。”

嘉禾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的饭碗,慢慢吃着。他吃饭的样子很专注,一口饭,一口菜,细嚼慢咽,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情。

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看着山田正夫。

“你父亲那碗面,是我爹煮的。我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听听。”

山田正夫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着。

“我爹说:‘嘉禾,做饭给人吃,不要管他是好人坏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饿了的都是人,人都要吃饭。一碗面下去,肚子暖了,心也就软了。’”

嘉禾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你父亲当年吃了我爹的面,心里有了愧疚,愧疚了七十多年。你替他跑了这么远来道歉,这份心,我领了。但道歉不道歉的,饭没有罪。你吃了这顿饭,回去告诉你父亲,就说沈家的饭,还是那个味。”

山田正夫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捂着脸,哭出了声。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在异国他乡的厨房里,哭得像个孩子。

王奶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悄悄转身,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拿起没剥完的蒜,继续剥。赵大爷也不下棋了,把棋盘一收,拎着马扎回了家。

胡同里安静下来,只有共享厨房里,灶火在响,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和一个日本老人的哭声,混在一起,飘散在槐花的香气里。

吃完饭,嘉禾泡了一壶新茶,跟山田正夫坐在共享厨房门口。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山田正夫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端着茶杯,看着这条胡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墙上那块“共享厨房,四海一家”的匾。

“沈先生,”他说,“这条胡同,跟我想象的中国不一样。”

“你想象的中国是什么样的?”嘉禾问。

山田正夫想了想:“我在日本看过很多关于中国的纪录片,总是很热闹,很多人,很多高楼。但这条胡同……很安静,很有人情味。像……像日本的那些老街。”

嘉禾点点头:“胡同就是北京的根。高楼大厦是面子,胡同是里子。面子可以换,里子不能丢。”

山田正夫从皮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老式的剃须刀,刀柄是铜的,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

“这是您父亲当年放在灶台上的那两块大洋之一,”山田正夫说,“我父亲用它换了这把剃须刀,一直用了一辈子。他去世后,这把剃须刀传给了我。我想……我想把它还给您。”

嘉禾看着那把剃须刀,沉默了。

两块大洋,在1944年,不是一笔小钱。他父亲当年没有拿,不是不想要,是觉得不该要。那两块大洋在灶台上放了三天,被隔壁张大爷借走了,后来张大爷死了,大洋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没想到,其中一块大洋,被那个日本兵带回了日本,变成了一把剃须刀,又过了七十多年,被带回了中国。

“你留着吧。”嘉禾说,“你父亲用了一辈子的东西,给你也是个念想。还给我,我留着也没用。”

山田正夫犹豫了一下,把剃须刀重新包好,放回了皮包。他又拿出一张纸,是一张泛黄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是日文,旁边有中文的翻译,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

“这是我父亲临终前写的,”山田正夫说,“他让我一定要念给您听。”

他展开宣纸,念道:

“沈家的先生: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还活着没有。但我欠你一句谢谢,欠你一声对不起。

那碗面,我吃了一辈子。不是真的吃了一辈子,是在心里吃了一辈子。每次吃饭,我都会想起那碗面,想起那个站在灶台前的老人,想起他说‘慢点吃’的声音。

我在中国做了很多坏事,我不是一个好人。但那碗面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比战争大,比仇恨大,比国家大。

那就是一碗面里头的善意。

谢谢你的面。对不起。

山田一郎”

念完了。山田正夫把宣纸叠好,双手递给嘉禾:“沈先生,这是我父亲最后的遗言。请您收下。”

嘉禾接过来,展开看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中文字,写得很吃力,有些笔画是描了好几遍才描出来的。可以想见,一个垂死的日本老人,在病床上,用颤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这些,心里在想什么。

他把宣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回去告诉你父亲,”他说,“那碗面的事,了了。”

山田正夫在北京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都来共享厨房。第一天,他坐在门口看嘉禾炒菜,看了一下午。第二天,他笨手笨脚地跟着嘉禾学做炸酱面,酱炸糊了两次,面抻断了三次,但第三次终于成功了。他端着那碗自己做的炸酱面,吃了一口,说:“这是我父亲的味道。”

嘉禾纠正他:“不是你父亲的味道,是你自己的味道。”

山田正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是我自己的味道。”

第三天,山田正夫要走了。他来跟嘉禾告别,皮包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本日文版的《两岸家宴》。是明轩从出版社找来的,送给他当礼物。

“沈先生,”山田正夫站在胡同口,最后一次鞠躬,“我能跟您合一张影吗?”

嘉禾点点头。

建国拿出手机,给两个老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嘉禾穿着蓝色对襟衫,拄着拐杖,表情平静;山田正夫站在他旁边,微微侧身,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带着笑。背景是沈家菜馆的招牌,和共享厨房门口那把空着的竹椅。

山田正夫看了照片,说:“我要带回去给我儿子看。让他知道,他爷爷欠的债,我还了。”

嘉禾摇摇头:“债没还清。”

山田正夫愣住了。

“债还不清的,”嘉禾说,“你父亲欠我爹一碗面,我爹不在了,这碗面没法还了。但你可以欠别人一碗面——你回去,给谁做一碗面,用心做,好好做。把债转到那个人身上,让他再欠下一个人。一碗面传一碗面,债就成了情。情是还不清的,但也不需要还清。”

山田正夫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沈先生,”他说,“我明白了。我回去,给我的孙子做一碗面。告诉他,这碗面是从中国来的,是从一个叫沈嘉禾的厨师那里传来的。”

嘉禾笑了:“行。但要记住,面要用抻的,不能用擀的。酱要炸透,不能偷懒。葱花最后撒,早了就不香了。”

山田正夫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那本他父亲写了七十多年的日记,从此又多了一页,写着中国的炸酱面怎么做。

出租车来了。山田正夫上车前,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沈家菜馆的招牌,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嘉禾,看了一眼那条安静的胡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条胡同的味道都吸进肺里,带回日本去。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胡同口,消失在车流里。

嘉禾坐回竹椅上,端起茶杯,发现茶又凉了。他没让人续,就这么喝了一口凉的。凉茶入口,苦味更重,但回甘也更明显。

王奶奶在旁边问:“嘉禾,你真不恨了?”

嘉禾看着胡同口的方向,说:“恨了一辈子了,累了。再说了,恨能怎样?我恨他父亲,他父亲已经死了。我恨他,他给我鞠躬,给我道歉,给我念他父亲的遗书。我再恨,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王奶奶叹了口气:“也是。这人啊,活着活着,就什么都放下了。”

嘉禾摇摇头:“不是放下,是看清楚了。我爹当年给那个日本兵煮面,不是因为不恨,是因为那个日本兵饿着肚子站在灶台前,跟我爹年轻时候一样,眼睛里有光。我爹看到了那个光,就恨不起来了。”

赵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搬着马扎坐在旁边,插了一句:“嘉禾,你说那个日本兵眼睛里有什么光?”

嘉禾想了想,说:“想家的光。”

三个人沉默了。槐花还在落,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茶杯里,落在那把空着的竹椅上。

山田正夫回到大阪后,寄来了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信很短,用中文写的:

“沈先生:

我已平安回到大阪。我把我们的合影洗了出来,放在父亲的遗像旁边。我对着父亲的遗像说:‘爸爸,那碗面,您吃到了。’父亲在照片里看着我,好像笑了。

我按照您的方子,给我的孙子做了一碗炸酱面。他吃了三碗,说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我告诉他,这碗面是从北京来的,是一个叫沈嘉禾的爷爷教的。他说,他长大了要去北京,要去看看沈爷爷,要跟沈爷爷学做面。

沈先生,您说得对,债还不清,但情可以传下去。一碗面,从1944年的廊坊,到2017年的北京,再到大阪,传了三代人。我父亲欠您父亲一碗面,我欠您一声谢谢,我的孙子会欠谁一碗面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碗面一定会传下去。

谢谢您,沈先生。您让我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仇恨更强大。

山田正夫”

嘉禾看了信,没有说话。他把信折好,跟那张宣纸放在一起,收进了红木匣子里——那个装着家族宪章的匣子。

明轩在旁边看到了,问:“爷爷,您把日本人的信也放进去?”

嘉禾看了他一眼:“那里面写的不是日本人,是做饭的人。”

明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爷爷,我懂了。”

那天晚上,嘉禾一个人坐在后院,对着枣树,坐了很久。建国端了一杯热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爸,您是不是又想起爷爷了?”

嘉禾点点头:“我爹这辈子,做了无数碗面。他可能早就不记得那个日本兵了。但那个日本兵记了他一辈子。”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您说,爷爷要是知道今天这事,会怎么想?”

嘉禾想了想,说:“他会说:‘一碗面的事,不值当记这么久。’然后他会去灶台前,再煮一碗面。”

建国笑了:“爷爷就是这样的人。”

嘉禾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建国,”他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建国想了想:“图个心安?”

嘉禾摇摇头:“图个‘传’字。把好的东西传下去,把坏的东西在自己这儿断了。我爹传给我的是手艺和善心,我传给你,你传给和平,和平传给明轩,明轩传给念清。一代一代,把好的传下去,把坏的掐断。那个日本兵,他把愧疚传给了他儿子,他儿子把道歉传给了我,我把宽恕传给了他。这也是一种‘传’。传到哪一代为止?不知道。但传了就好。”

建国听着父亲的话,忽然觉得,父亲不只是一个厨师,还是一个哲学家。他的哲学不写在书里,写在灶台上,写在每一碗面里,写在每一次相遇和每一次原谅里。

夜深了,胡同安静下来。共享厨房的灯还亮着,灶火还燃着。明天,又会有新的人来做饭,新的人来吃饭,新的故事在这条胡同里发生。

而那碗1944年的面,还在传着。

一个月后,山田正夫又寄来了一封信。这次不是信,是一张照片和一页日记的复印件。

照片上是一个十几岁的日本男孩,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正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写着:“我的孙子山田翔太,第一次独立完成炸酱面。他说,面要抻,不能擀。我说,沈爷爷也是这么说的。”

日记复印件是山田一郎在1944年12月18日写的,就在吃面的第二天:

“今天又路过那户沈姓人家。门关着,炊烟还在。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有进去。我不知道进去后该说什么。对不起?谢谢?还是什么都不说,再吃一碗面?

我想起母亲。母亲也是这样的人,不管家里多穷,只要有客人来,一定要做最好的东西给人家吃。母亲说:‘吃饭是人的权利,不能因为穷就不给人吃。’

那个沈家的老人,跟我母亲一样。

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家。我想吃母亲做的面。”

嘉禾看了这页日记,把它跟前面那些东西放在一起。红木匣子越来越满了,里面不只有沈家的宪章,还有一封信、一张宣纸、一页日记复印件。这些东西来自不同的国家,写着不同的文字,但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饭没有罪,人有情。

王奶奶后来问嘉禾:“那个日本人还来吗?”

嘉禾说:“不知道。来就来,不来就不来。面在那儿,灶在那儿,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有热乎的。”

赵大爷说:“嘉禾,你心真大。”

嘉禾笑了笑,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是热的,阳光是暖的,槐花是香的。胡同里有人在做午饭,香味从共享厨房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道。

日子还是要过的。饭还是要吃的。人还是要见的。

不管是从哪里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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