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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两岸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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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两岸寻味

宪章挂上墙的那个冬天,一封来自台北的信,漂洋过海送到了沈家菜馆。

信是手写的,繁体字,竖排,从右往左,一笔一划都透着老派的郑重。信封上写着“北京市东城区南锣鼓巷沈家菜馆 沈嘉禾先生亲启”,寄件人地址是“台北市大安区永康街 陈记食铺”。

嘉禾接过信的时候,正在共享厨房门口喝茶。他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笔迹,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拆开信封,里面是三张信纸,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色厨师服,站在一家小饭馆门口,招牌上写着“陈记食铺”四个字。男人身材不高,微微发福,圆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的样子很和善。

嘉禾先看了照片,没认出来。再看信,信的开头写着:

“沈师叔台鉴:

晚辈陈瑞昌,家父陈大勇于上月仙逝,享年八十七岁。家父临终前反复叮嘱,务必让我给北京沈家菜馆的沈嘉禾师叔写这封信。家父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回北京,再吃一次沈家菜。最大的心愿,是让两岸沈陈两家的手艺,能够合在一处,出一本书,叫后人知道,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嘉禾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他手里哗哗地响,像秋天的落叶。

陈大勇。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门。

时间回到1948年。

那一年,嘉禾二十二岁,已经在父亲的菜馆里做了六年学徒,刚刚开始上灶炒菜。陈大勇比他大两岁,是河北保定人,跟着一位从宫里出来的御厨学艺,做得一手好鲁菜。两个年轻人在一次厨艺交流会上认识,一见如故,拜了把子,成了异姓兄弟。

陈大勇性格豪爽,爱说爱笑,炒菜时喜欢哼河北梆子;嘉禾沉默寡言,但两人站在灶台前,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要什么调料、要什么火候。他们一起研究菜品,一起改良配方,一起在深夜的厨房里喝酒聊天。陈大勇说:“嘉禾,咱们的手艺,将来要传给子孙后代,让一百年后的人还能吃到今天的味道。”嘉禾点头:“对,不能断了。”

1949年,局势突变。陈大勇跟着部队去了台湾,临走前一夜,他跑到沈家菜馆,跟嘉禾喝了一整夜的酒。天快亮的时候,陈大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把菜刀,刀柄上刻着“陈”字。

“嘉禾,这把刀是我师父传给我的,现在我把它分一半给你。”陈大勇说着,竟然真拿出一把小锯子,要把刀柄锯成两半。

嘉禾拦住他:“你疯了?好好的刀锯它干什么?”

陈大勇红着眼睛说:“刀不分,人就散了。你一半我一半,将来总有合上的一天。”

最后刀没锯,但陈大勇把自己最拿手的三道菜谱手抄了一份留给嘉禾:葱烧海参、九转大肠、油爆双脆。嘉禾把自己家传的炸酱面配方写给了陈大勇。

两个年轻人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交换了菜谱,像交换了命。

“大勇,到了那边,好好活着。”嘉禾说。

“你也是,嘉禾。等太平了,我回来找你喝酒。”

陈大勇走了。那一别,就是四十四年。

1993年,两岸关系松动,陈大勇第一次回大陆探亲。他托人打听到了沈家菜馆的地址,专程从保定老家坐火车来北京。

那天嘉禾正在厨房里炒菜,听到门口有人喊:“嘉禾!沈嘉禾!”

声音苍老了,但那个腔调,那个河北梆子味的嗓门,他一辈子忘不了。

他扔下炒勺,冲出厨房,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胖老头,头发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爱笑的。

“大勇?”

“嘉禾!”

两个老头抱在一起,哭得像孩子。建国和平和站在旁边,看得眼睛也红了。

陈大勇在沈家菜馆住了三天。三天里,两个老头每天都在厨房里。陈大勇炒菜,嘉禾打下手;嘉禾炒菜,陈大勇在旁边看着。他们不说话,但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陈大勇尝了嘉禾做的葱烧海参,沉默了很久,说:“嘉禾,你做得比我好。我的海参,缺了点什么。”

嘉禾说:“缺了北京的葱。台湾的葱太甜了,没有那股子冲劲儿。”

陈大勇哈哈大笑:“对!就是缺了北京的葱!”

临走那天,陈大勇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菜刀——刀柄上刻着“陈”字,正是当年他差点锯开的那把。

“嘉禾,这把刀我带去了台湾,又带回来了。四十四年了,它还是完整的。咱俩也是。”

嘉禾接过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刀身磨得锃亮,刀刃锋利如初,刀柄被汗水浸润得油光发亮。他在这把刀上看到了四十四年的岁月,看到了陈大勇在异乡的灶台前,用这把刀切菜、剁肉、片鱼,炒出一道道带着家乡味道的菜。

“大勇,你回台湾后,这把刀怎么办?”

陈大勇拍拍他的肩膀:“我有的是刀。这把,留给你。等下次回来,我再带回去。”

这一别,又是二十二年。

2015年,陈大勇最后一次回大陆。他已经八十二岁了,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杖,说话也有些含糊。但他还是执意要来北京,要再看看沈家菜馆,再看看嘉禾。

那天嘉禾在门口等他。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对视了很久,然后同时笑了。

“大勇,你老了。”嘉禾说。

“你不也老了?当年咱们认识的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呢。”陈大勇的声音沙哑,但那股子河北梆子的味儿还在。

那一次,陈大勇没有进厨房。他坐在共享厨房门口的竹椅上,看嘉禾炒菜。嘉禾炒了一个葱烧海参,端到他面前。陈大勇尝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嘉禾,就是这个味儿。四七年冬天,咱俩在你家厨房里,你第一次给我做这个菜,就是这个味儿。六十八年了,一点没变。”

嘉禾在他旁边坐下,两个老人沉默地看着胡同里的槐树,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共享厨房里升起的炊烟。

“大勇,台湾那边,你的手艺传下去了吗?”嘉禾问。

陈大勇点点头:“传了。我儿子瑞昌,从小跟我学,现在在台北永康街开了个店,叫‘陈记食铺’。生意还不错,但他总说,做不出我那个味儿。”

嘉禾说:“不是做不出,是火候不到。再给他十年,就行了。”

陈大勇摇摇头:“不是火候的事。是他没在大陆待过,没吃过真正的大陆菜。他做的菜,总是差了那么一点‘根’。”

嘉禾沉默了。他知道陈大勇说的“根”是什么意思。那不是食材的问题,不是调料的问题,甚至不是手艺的问题。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这片土地的气息,是这胡同里的人情,是这灶台上升腾了千百年的烟火气。

“大勇,”嘉禾忽然说,“咱们能不能把两家的菜放在一起,出一本书?”

陈大勇眼睛一亮:“你是说……北京和台北,沈家和陈家?”

“对。一样的菜,不一样的做法。让后人看看,同样的根,长出了什么样的枝叶。”

陈大勇激动得手都在抖:“嘉禾,我跟你想的一样!我在台湾这么多年,一直想做这件事,但一个人做不成。现在好了,有你,有沈家,咱们一起做!”

两个老人击掌为誓,像当年拜把子时那样。

“等回去我就让瑞昌准备,”陈大勇说,“明年我让他来北京找你,咱们把这事儿办了。”

“好。我等你。”

但陈大勇没能等到那一天。回到台湾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先是住了三次院,后来就再也下不了床了。他把儿子陈瑞昌叫到床前,反复叮嘱:“瑞昌,你一定要去北京,找到你沈师叔。那本书,是爸这辈子最后的心愿,你一定要帮我完成。”

2016年深秋,陈大勇走了。

陈瑞昌料理完父亲的后事,第一件事就是写信给北京。他按照父亲留下的地址,写了这封厚厚的信,连同那张“陈记食铺”的照片,一起寄了出去。

嘉禾读完信,坐在竹椅上,很久没动。

建国在旁边等了半天,忍不住问:“爸,信上说什么?”

嘉禾把信递给他。建国快速看完,脸色也变了:“陈叔叔走了?”

嘉禾点点头,声音很轻:“走了。八十七,比我小两岁,反倒先走了。”

建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知道陈大勇对父亲意味着什么——那是半个多世纪的兄弟情,是一把菜刀见证的生死之交,是隔着一道海峡、一别四十四年、再见已是白头的故人。

“爸,您别太难过。陈叔叔走得安详,有瑞昌在身边,也算圆满了。”

嘉禾摆摆手:“我不难过。人都有这一天。他走之前,还惦记着那本书,我得替他完成。”

当天晚上,嘉禾让明轩给台北回了一封信。信很短,是嘉禾口述、明轩代笔的:

“瑞昌贤侄:

来信收悉。令尊仙逝,不胜哀悼。令尊与我是六十余年兄弟,他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两岸家宴这本书,一定要出。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北京一趟,我们当面商量。

沈嘉禾”

信寄出去不到十天,陈瑞昌的回信就到了。他说他已经办好手续,下个月就来北京。

嘉禾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开始列菜单。

十二月的北京,寒风刺骨。陈瑞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沈家菜馆门口。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脸上的金丝眼镜换成了无框的,头发也白了不少。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抬头看着那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老匾,看了很久。

嘉禾从共享厨房里走出来,两个人在门口相遇了。

陈瑞昌先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沈师叔,晚辈陈瑞昌。家父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来看看您。”

嘉禾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陈大勇。眼睛像,嘴角的弧度像,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像。

“进来吧,”嘉禾说,“外面冷。”

他带陈瑞昌进了菜馆,坐到了那张八仙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葱烧海参、炸酱面、杏仁茶,还有一道陈大勇当年最拿手的九转大肠。

陈瑞昌看到九转大肠,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是家父最爱做的菜。他说,这道菜是当年跟您一起研究出来的。”

嘉禾点点头:“你尝尝,看跟你父亲做的有什么不一样。”

陈瑞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大肠,慢慢嚼着。他嚼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和平以为他不喜欢。然后他放下筷子,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沈师叔,”他的声音颤抖着,“我父亲做的九转大肠,是甜的偏多,酸味在后。您做的,是酸甜平衡,五味协调。父亲说,他到了台湾之后,买不到好的醋,只能用台湾的米醋代替,酸味不够,就多放糖来压。他说,正宗的九转大肠,应该是您这个味道。”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父亲的手艺比我好。他到了台湾,在那么难的环境里,能把九转大肠做成那样,已经很了不起了。换了是我,未必做得到。”

陈瑞昌摇摇头:“父亲生前总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最正宗的鲁菜带到台湾。环境变了,食材变了,味道也变了。但他又说,变了就变了,台湾的版本,也是正宗的——正宗的不只是味道,更是那份想把家乡味道留住的心。”

这句话让嘉禾动容了。他看着陈瑞昌,忽然说:“瑞昌,你父亲说得对。味道会变,但心不会变。这本书,咱们要做的,不是比谁更正宗,而是记录下两岸各自的发展,让后人看到,同样的根,在不同的土地上,开出了什么样的花。”

陈瑞昌重重地点头:“沈师叔,我也是这个想法。”

接下来的日子,陈瑞昌在北京住了两周。

每天,他都和嘉禾泡在共享厨房里。两人各带一个本子,一个记北京的版本,一个记台湾的版本,一道菜一道菜地比对。

他们选了三十道菜,都是两岸家庭最常见、最有代表性的家宴菜:

红烧肉,北京用冰糖炒糖色,台湾多用酱油和红曲米上色;

狮子头,北京讲究“细切粗斩”,台湾偏爱加入荸荠增加脆感;

醉鸡,北京用花雕酒和花椒盐腌制,台湾多用米酒和枸杞;

东坡肉,北京人喜欢配荷叶饼,台湾人习惯配卤蛋和笋干;

炸酱面,北京的酱要用六必居的黄酱和甜面酱按比例调配,台湾的炸酱则偏甜,有时会加豆瓣酱;

佛跳墙,北京版本用料相对简约,讲究汤清味醇,台湾版本则用料丰富,鲍鱼、海参、干贝、鸽蛋一应俱全,汤浓味厚……

每一道菜,嘉禾先做一遍北京的版本,陈瑞昌再按照父亲教的做法做一遍台湾的版本。两人做完,互相品尝,然后记录下各自的用料、火候、步骤,以及这道菜背后的故事。

第一天做的是红烧肉。嘉禾用的是五花三层,先焯水去腥,再炒糖色,然后加黄酒、酱油、冰糖、八角、桂皮,小火慢炖一个半小时。陈瑞昌的做法略有不同:他不炒糖色,而是用红曲米和酱油调色,炖的时候会加几瓣蒜和一小勺台湾米酒。

两人做完,互相尝了一口。

嘉禾说:“你的红烧肉,颜色更红亮,蒜香和米酒的甜味很明显。台湾人喜欢吃这种口味?”

陈瑞昌点头:“对,台湾的红烧肉偏甜偏蒜香,跟大陆的不太一样。但我父亲一直跟我说,正宗的红烧肉应该是您做的这个味道。他在台湾做了六十多年红烧肉,一直在调整配方,想做出北京的味道,但总觉得差一点。”

嘉禾想了想,说:“不是差一点,是多了一点。多了一点台湾的味道。这是好事。你父亲在台湾待了六十多年,他的红烧肉早就不是纯北京的版本了,而是北京和台湾的混合体。这个混合体,就是‘台湾北京菜’,跟‘北京北京菜’不一样,但各有各的好。”

陈瑞昌若有所思:“沈师叔,您的意思是,不需要追求完全一样?”

“当然不需要。”嘉禾说,“一样了反而没意思。这本书要告诉读者的,不是‘正宗的做法是什么’,而是‘为什么同样的菜,在北京是这个味儿,在台北是那个味儿’。背后的故事,比味道本身更有意思。”

这句话成了整本书的核心理念。

第三天,他们做炸酱面。

这是沈家的看家菜,也是陈大勇当年最惦记的一道菜。陈瑞昌说,父亲在台湾做炸酱面,用的酱是台湾的豆瓣酱和甜面酱混合,有时候还会加一点芝麻酱。面也不是抻面,而是手擀面,因为台湾买不到合适的碱水面。

嘉禾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做自己的炸酱面:六必居的黄酱和甜面酱,三比七的比例,五花肉切丁,先煸肉丁,再下酱,小火慢慢炸,炸到酱和油分离,酱香扑鼻。面条是手抻的,反复折叠拉伸,抻出来的面条筋道有嚼劲。

陈瑞昌站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着每一个步骤。他拿出笔记本,一边看一边记,记了整整三页。

“沈师叔,我可以试试吗?”

“来吧。”

陈瑞昌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他的手艺确实不错,刀工利落,火候掌握得也好,毕竟是跟了父亲三十多年的老厨师了。但做到炸酱这一步,他明显有些犹豫——火不敢开太大,酱下锅时怕糊,不停地翻动。

嘉禾站在他身后,像当年指导王奶奶那样,不紧不慢地说:“火再大一点,炸酱不怕糊,就怕炸不透。油要宽,酱要稀,慢慢熬,熬到酱香出来了,肉丁入味了,就行了。”

陈瑞昌照着做,炸酱的香味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厨房。他尝了一口自己做的酱,有些惊喜:“沈师叔,这个味道,比我父亲做的更接近您做的!”

嘉禾笑了:“因为你用的是北京的酱,北京的肉,北京的火。同样的手艺,换一套材料,味道就不一样。这就是为什么两岸的炸酱面会有差异——不是手艺的问题,是水土的问题。”

陈瑞昌忽然明白了什么:“沈师叔,您的意思是,这本书不应该只是菜谱,还应该记录这些差异背后的原因?”

“对。”嘉禾说,“每一道菜,都有它的来路。北京的红烧肉为什么用冰糖炒糖色?因为北方人喜欢那个焦糖香。台湾的红烧肉为什么用红曲米?因为客家人有这个传统。把这些写清楚,读者就知道,两岸的菜虽然不一样,但根是一个根。”

陈瑞昌兴奋地说:“沈师叔,我有一个想法。咱们能不能把每一道菜分成两个部分来写?第一部分写‘北京做法’,第二部分写‘台湾做法’,然后第三部分写‘寻味笔记’,记录这道菜在两岸的演变和背后的故事。”

嘉禾想了想,点头:“这个主意好。你父亲在天上听到了,一定高兴。”

后面的日子,他们一道菜一道菜地做,一道菜一道菜地记。

做狮子头那天,北京的做法是“细切粗斩”——猪肉切成石榴籽大小的丁,稍微剁几下就行,保持肉的颗粒感。台湾的做法则是把肉剁得更细,加入荸荠丁和虾米,口感更嫩更脆。

嘉禾说:“北京人吃狮子头,讲究‘有嚼头’,肉不能剁太细,否则就没意思了。台湾人喜欢‘入口即化’,所以剁得细,还加荸荠增加口感。”

陈瑞昌补充道:“我父亲说,台湾的狮子头受了闽南菜的影响,喜欢加虾米和红葱头。这是台湾特有的风味。”

做醉鸡那天,北京用花雕酒和花椒盐腌制,蒸熟后切块,酒香浓郁。台湾的做法是用米酒和枸杞,蒸好后浸泡在酒汁里,口感更湿润。

嘉禾尝了一口台湾的醉鸡,说:“你们这个做法,更像醉虾。鸡肉浸在酒里,酒味更重。”

陈瑞昌笑道:“台湾人喜欢喝酒味重的。我父亲说,这是‘台式醉鸡’,跟大陆的不一样,但台湾人爱吃。”

做佛跳墙那天最复杂。北京的版本用料相对简单,鸡、鸭、排骨、海参、鲍鱼、鱼翅(后来改用粉丝替代),汤清味醇,讲究的是“汤中见料、料中见汤”。台湾的版本则用料极其丰富,除了传统食材,还会加入猪脚、鸡脚、干贝、香菇、栗子、芋头,汤浓味厚,几乎成了羹。

陈瑞昌一边做一边解释:“台湾的佛跳墙,是从福建传过来的。福建的做法就是料多汤浓,台湾继承了这一传统。北京的佛跳墙,是后来改良的,更符合北方人的口味。”

嘉禾看着那锅料足汤浓的佛跳墙,忽然笑了:“这道菜要是放在北京卖,北京人会说‘这不就是乱炖吗’。”

陈瑞昌也笑了:“放在台湾卖,台湾人会说‘北京的佛跳墙怎么这么清汤寡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笑声从共享厨房飘出去,飘到胡同里,街坊们都好奇地探头看——沈老头儿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两周后,菜单的初稿完成了。三十道菜,每一道都有北京做法、台湾做法和寻味笔记,洋洋洒洒写了三万多字。

嘉禾翻了翻手稿,说:“还不够。”

陈瑞昌一愣:“沈师叔,哪里不够?”

嘉禾说:“光有菜不够,还得有人。每一道菜,都要配上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故事。读者看到的不是菜,是吃菜的人。”

陈瑞昌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像《舌尖上的中国》那样,每道菜背后都有一个家庭的故事?”

“对。你父亲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做菜的人心里有人,吃菜的人心里有家。’咱们这本书,不能光是冷冰冰的菜谱,得有温度。要让人看到,这道菜在北京是谁家做的,在台湾是谁家做的,他们家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喜欢做这道菜,这道菜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陈瑞昌完全同意,但他犯难了:“沈师叔,找故事容易,但要写得生动,得有好的文字。我不是写文章的料。”

嘉禾指了指正在旁边整理笔记的明轩:“他行。这小子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写过广告文案,笔头子还行。”

明轩被点名,吓了一跳:“爷爷,我写?我没写过这种啊!”

“没写过就学。你太爷爷当年也没学过做菜,不也成了?写东西跟做菜一样,用心就行。”

明轩苦着脸,但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跟着嘉禾和陈瑞昌,一道菜一道菜地深挖背后的故事。他采访了沈家菜馆的老顾客,采访了共享厨房的街坊们,采访了从台湾专程飞来的陈记食铺的老客人。他把这些故事整理出来,用平实、温暖的语言写成了“寻味笔记”。

红烧肉背后的故事,是一个北京老太太和一个台北老兵的婚姻。老太太是地道的北京人,老兵是当年从大陆去台湾的。两人在台北结婚,老太太教老兵做北京红烧肉,老兵在老太太的版本里加进了台湾的蒜头和米酒。六十年的婚姻,就像这锅红烧肉,甜中带咸,咸中带甜,越炖越入味。

炸酱面背后的故事,是一个北京出租车司机和一个台北计程车司机的隔空对话。两人素不相识,但都在各自的车上备着一罐自家做的炸酱,饿了就拌碗面吃。一个用的是六必居的酱,一个用的是冈山的豆瓣酱,但那份“开车累了,吃碗面就活过来了”的心情,一模一样。

佛跳墙背后的故事,是一个福州家族的两岸离散。1949年,一家人在福州仓山的老宅里吃了最后一顿佛跳墙,然后各奔东西,有的去了北京,有的去了台湾。六十多年后,两岸的子孙在食材市场上偶然相遇,凭着各自记忆中的佛跳墙味道认出了彼此——因为两家的佛跳墙里,都放了一味特殊的调料:福州老酒。

明轩写这些故事的时候,常常写着写着就哭了。他以前觉得,爷爷整天念叨的“菜里有情”是一句空话,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空话,是六十年、七十年、八十年的悲欢离合,是千万个家庭的生离死别,是一道菜里浓缩的整个时代。

十一

三个月后,《两岸家宴——三十道菜里的乡愁与团圆》的初稿完成了。全书分成三部分:“北京卷”“台湾卷”“寻味卷”。北京卷收录了三十道菜的北京做法和家庭故事,台湾卷收录了对应的台湾做法和家庭故事,寻味卷则是嘉禾和陈瑞昌合写的“寻味笔记”,记录每一道菜在两岸的演变、差异和传承。

嘉禾看了全书,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再加一道菜。”

明轩问:“什么菜?”

“杏仁茶。”

明轩愣住了。他知道杏仁茶对爷爷的意义——那是太奶奶的味道,是爷爷心里最柔软的记忆。爷爷从来没有把杏仁茶列入菜单,只在每年太奶奶忌日那天做一碗。现在,他要把它写进书里,让两岸的读者都看到?

“爷爷,您确定?”

嘉禾点点头:“确定。这道菜,北京的做法,台湾也有。台湾的杏仁茶,叫‘杏仁豆腐’,做法不一样,但意思一样——都是让人想家的味道。”

陈瑞昌说:“沈师叔说得对。台湾的杏仁茶,是用洋菜粉做成果冻状的,加糖水、碎冰,夏天吃很消暑。跟大陆的热杏仁茶不一样,但那份清甜是一样的。”

嘉禾说:“那就把两边的都写进去。我的杏仁茶,你父亲的杏仁豆腐,放在一起。让读者看看,同样的杏仁,一个做成热汤,一个做成冰点,但吃到嘴里,都是‘家’。”

明轩在“寻味笔记”里写了这样一段话:

“杏仁茶,可能是这本书里最简单的一道‘菜’。没有复杂的工序,没有名贵的食材,只有杏仁、糯米、冰糖和水。但正是这道最简单的甜品,承载了沈嘉禾老先生最深的记忆——他的母亲,在生命最后三天,挣扎着为他做了一碗杏仁茶。那是母爱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而陈大勇老先生在台湾做的杏仁豆腐,虽然形态不同,但那份‘想让孩子吃到最好的味道’的心,一模一样。一样的杏仁,两岸不同的表达;一样的思念,两岸不同的方式。但最终,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字——家。”

十二

书稿完成后,陈瑞昌带着一份副本回了台北。他在台北找了出版社,嘉禾在北京也找了出版社,两岸同时出版,同步发行。

出版日期定在了清明节——这个两岸中国人共同祭祖、怀念先人的日子。

新书发布会定在台北和北京同步举行。台北的发布会在“陈记食铺”门口,北京的发布会在沈家菜馆门口,通过视频连线,两岸同步直播。

2017年4月5日,清明节。

北京的春天来得晚,胡同里的槐树刚刚冒出新芽。沈家菜馆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新出版的《两岸家宴》,封面是两个碗,一个写着“京”,一个写着“台”,中间一双筷子,把两个碗连在一起。

嘉禾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式对襟衫,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旁边站着建国、和平、明轩、念清,沈家四代人,整整齐齐。

对面的共享厨房门口,架起了一块大屏幕,连接着台北的信号。

屏幕上,台北的发布会也在同步进行。陈瑞昌穿着白色的厨师服,站在“陈记食铺”门口,身后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台北的春天已经热了,永康街的榕树绿荫如盖,街坊邻居围了一大圈。

视频连通的瞬间,屏幕上出现了陈瑞昌的脸。他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沈师叔,晚辈陈瑞昌,代表家父,向您致敬。”

嘉禾看着屏幕上的陈瑞昌,又看了看他身后“陈记食铺”的招牌,眼眶微微泛红。

“瑞昌,”他说,“你父亲在天上看着呢。这本书,是他跟我的心愿,今天终于成了。”

陈瑞昌哽咽了:“沈师叔,家父要是能看到今天,不知道有多高兴。”

两岸的发布会同时开始。北京的嘉宾有胡同里的街坊、北师大的陈若昀教授、出版社的编辑、还有几个媒体记者。台北的嘉宾有永康街的邻居、陈记食铺的老顾客、台湾饮食文化界的学者。

主持人介绍了这本书的缘起和内容,然后请嘉禾和陈瑞昌分别发言。

陈瑞昌先发言。他站在台北的镜头前,手里捧着那本书,声音有些颤抖:

“家父陈大勇,1949年从大陆到台湾,一辈子都在做菜。他常说,做菜不只是手艺,更是记忆。他把大陆的味道带到台湾,又在台湾的土地上,让这些味道长出了新的样子。这本书,记录了三十道菜在两岸的不同做法,也记录了三十个家庭的故事。我希望,通过这本书,两岸的读者能够看到,虽然隔着一道海峡,但我们吃的是同一锅饭,念的是同一个家。”

掌声从台北和北京同时响起。

然后轮到嘉禾。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镜头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跟陈大勇,认识六十九年了。他是我的大哥,我是他的兄弟。我们年轻的时候,一起在厨房里做饭,一起喝酒,一起发誓要把手艺传下去。后来他去了台湾,我在北京,一别就是四十四年。再见的时候,头发都白了。”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上的陈瑞昌。

“大勇走的时候,我没能去送他。但今天,这本书出版了,我觉得我送了他最后一程。这本书,不光是菜谱,是两岸中国人的家。不管你在北京,在台北,在高雄,在哪个地方,翻开这本书,照着做一道菜,你就能闻到家的味道。”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看着镜头,好像要透过镜头看到天上的陈大勇。

“大勇,你听到了吗?书出了。你的心愿,我替你完成了。”

全场安静了。北京的胡同里安静了,台北的永康街也安静了。只有风穿过槐树和榕树的声音,隔着屏幕,汇成同一种沙沙声。

然后,嘉禾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他转过身,走进共享厨房,端出了两碗东西。一碗是热的杏仁茶,冒着袅袅的热气;一碗是冰的杏仁豆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这是北京的热杏仁茶,”他把第一碗放在桌上,“这是台北的杏仁豆腐。”他把第二碗放在旁边。

“一样的杏仁,不一样的做法。但吃到嘴里,都是甜的。”

他端起那碗热杏仁茶,对着镜头,对着台北的方向,举了举杯。

屏幕那头,陈瑞昌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陈记食铺”,也端出了一碗热杏仁茶和一碗杏仁豆腐。他学着嘉禾的样子,把两碗甜品并排放在桌上,端起那碗杏仁豆腐,对着镜头,对着北京的方向,举了举杯。

隔着屏幕,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隔着六十九年的时光,两个厨师,用两碗甜品,碰了一杯。

没有人说话。北京的胡同里,台北的永康街上,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在擦眼泪,有人在微笑,有人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两岸家宴》,翻到了杏仁茶的那一页。

屏幕上,嘉禾和陈瑞昌同时喝了一口。

嘉禾喝的是台北的杏仁豆腐,冰冰凉凉,清甜滑嫩。他咂了咂嘴,说:“甜。”

陈瑞昌喝的是北京的热杏仁茶,温热浓稠,杏仁香扑鼻。他咂了咂嘴,也说:“甜。”

两个字,隔着屏幕,同时说出来,像回声,像和声,像两条分开多年的河流,终于在入海口相遇。

十三

发布会结束后,嘉禾坐在竹椅上,久久没有起来。

建国端了一杯茶过来:“爸,您累了?”

嘉禾摇摇头,忽然说:“建国,你知道你陈叔叔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建国摇头。

“瑞昌在信里写了,”嘉禾的声音很轻,“大勇说:‘告诉嘉禾,台湾的炸酱面,我改良了,加了豆瓣酱,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

建国愣住了。

嘉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怎么会怪他?加了豆瓣酱的炸酱面,那也是炸酱面。就像台湾的杏仁豆腐,那也是杏仁做的。根没变,枝叶怎么长都行。”

他放下茶杯,看着胡同口那棵老槐树。

“大勇,我不怪你。你把咱家的味道带到了台湾,让它活了六十多年,活得比在北京还旺。我应该谢你。”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嘉禾闭上眼睛,仿佛听到了六十多年前,那个黎明,陈大勇在他家厨房里唱的那段河北梆子。

调子已经模糊了,但那个声音,那个嗓门,那股子不管走到哪里都忘不了的乡音,还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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