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院外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渐远,我收回目光,把那张只写了一半字的绿皮册子合上。笔尖还沾着墨,悬在纸面的姿势已经僵了片刻,手腕微微发酸。茶水彻底凉透,茶叶沉底,像昨夜盘旋在脑子里的那些事,终于落了地。
我不再等记账学徒进来。
对手要打价格战,那就让他们打去。便宜的东西从来不缺,可让人安心的东西,不是谁都能拿得出来。
我起身推开田间小屋的门,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墙角那台智能称重标签机上。机器外壳有些积灰,是前阵子忙监控系统时搁下的。现在该用上了。
回到案前,我调出系统界面,点开种植指南宝典里的“作物溯源记录”。灵泉水稻的数据一条条跳出来:三月十七日浸种,水温恒定在十八度;三月二十一日育苗,苗床每日灌溉两次,每次间隔十小时;四月初八移栽,株距六寸,行距八寸……一直到八月十三日收割,全程无病虫害记录,土壤氮磷钾含量稳定。
我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张简表,去掉专业术语,只留时间、动作和结果三项,末尾加一句:“本季悦禾米,零农残,颗粒均一度达九成以上。”又从系统里导出检测文书复刻件,一并夹进信封。
这不是第一次用数据说话,但这次我要让它长出骨头来。
我在纸上画了个草图,一株稻穗,顶端带露珠,外围一圈月牙纹样。下面写两个字:悦禾。寓意简单——安心之粮,悦心之味。这名字不讲玄乎,就讲一口饭吃下去,肚里踏实,心里欢喜。
传说也好编。就说百年前有位女子守着一方良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感念,称她为“田园女神”。后来她化作月影,年年守护春播秋收。如今我们种的稻子,便是她留下的福泽。
故事是假的,可地里的活是真的。只要人信了这份真心,就不怕他们造谣说我们坏了地气。
我吹干图纸上的墨迹,卷起来塞进布囊。然后走到门外,朝远处田埂望了一眼。顾柏舟还在地里,草帽压得低,弯腰查看秧苗长势。林婶家的鸡又叫了一声,李商人昨日派人捎话,说东市铺面下个月能腾出半间来。
这些都不急。
我转身回屋,取出三袋标准装悦禾米,封口贴上新设计的标识。又挑出一批颗粒最饱满的稻谷,准备做家庭留种包。定制服务先从小处试起,不能一口气铺太大,耗不起。
到了镇东集市,我在老位置支起摊子。左边摆常规米,右边清出一块空地,立了个木牌,写着:“悦禾定制,心意随米”。
第一位客人是卖豆腐的老张,蹲下看了看,指着牌子问:“这个‘定制’是啥?”
我说:“您要是办寿宴,我可以给您包一礼盒,附张手写签,写句吉祥话;要是想给孩子存点节气米,我就按播种和收获的节气标好,再送张农谚卡;还有人想自家种点试试,我就给留种包,教你怎么泡种催芽。”
老张挠头,“听着新鲜……值当多花钱不?”
我没答他值不值,只打开标签机,输入他的名字和“张伯寿辰,米香长久”八个字,打出一张小票贴在样品袋上。“您先拿一袋回去尝,要是觉得跟以前不一样,再来订也不迟。”
他接过袋子,翻来覆去看了会儿,点点头走了。
不到一个时辰,陆续来了七个人问定制的事。两个当场下了单,一个是给儿子娶亲备粮,一个是给卧床老人熬粥用。还有一个犹豫着问起流言,我递上检测文书复刻件,说:“您要是不信我,就信这纸上的数字。哪天您家灶台蒸这米的时候,香味飘出来,街坊闻到了,自然就知道真假。”
他拿着文件走了,脚步比来时稳。
傍晚收摊前,我把当天收到的订单记进册子,一共七份,其中两份来自之前中断合作的客户。我把数据导入系统,能量值+50点到账提示弹了出来。标签机运转正常,耗能比预估低了些,够支撑明天继续用。
回到田间小屋,我点亮油灯,把白天收集的反馈抄录一遍。有人写“米煮开后满屋香”,有人写“孩子连吃了两碗”。我把这些话逐条誊到新纸上,准备编进下一季宣传册。
敲门声响起,是记账学徒来了。
我把绿皮册子递给他,翻开第一页空白页。“从明早起,所有发货单都要加印悦禾标识。标准装照旧,但每批货附一张溯源简表。另外,各地代理若有定制需求,按这三类接单,价格上浮三成,标签机操作流程我已写好,你送去每人一份。”
他又问内部会不会乱套。
我摇头,“不会。我们不降价,反而提价,是因为卖的不是米,是安心。他们要是觉得难懂,就把今天这两条反馈念给他们听。”
他点头记下,抱着册子走了。
我坐回灯下,重新摊开那张三维评分表。李记资金厚,但不敢保质太久;孙行渠道广,但信誉经不起查;赵氏表面稳,实则没人真替他卖命。他们联合,是怕被我一个个击破。现在我改换打法,不跟他们拼快,不跟他们拼狠,就拼一个“不一样”。
拼一个他们抄不来的东西。
我把评分表翻过去,另取一张纸,开始画新的矩阵图。这次不再是给对手打分,而是给客户分类:婚丧嫁娶、节气留存、试种农户、养老膳食……每一类配什么服务,成本多少,利润几何,一一列清。
画完时,灯花爆了一下。
我吹了口气,油灯火苗晃了晃,映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动了。窗外安静,连鸡都歇了。顾柏舟还没回来,林婶家早已熄灯,李商人那边也没再传话。
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我把图纸折好,放进布囊底层。明日要发的第一批定制米已经打包完毕,标签机充好能,溯源文件全部印齐。代理们的培训材料也写好了,只等学徒送出去。
我端起茶碗,喝尽最后一口凉茶。
这种时候,行动比解释有用。
手指抚过桌角那本《种植日记》,翻开第一页,“让女子也能凭本事立身”几个字依旧清晰。当初写下这句话时,我只想活下来。现在我能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活下去。
是为了走出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
我把日记合上,放在枕边。油灯未熄,我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它掐灭。
屋里黑了。
只有窗缝漏进一线月光。
照在布囊上那个“悦”字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