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晕在账本上晃了晃,我放下笔,指尖还压着方才写完的第二条入库新规。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墨迹未干。窗外风动,门缝里漏进一缕凉气,吹得灯火偏了半分,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我没有起身去关窗。
脑子里还在过系统那页《下季度品质控制建议》里的词:偏差超百分之五者,不得入精品线。这话听着简单,可要做到,靠的不是一句话,是整条链子都得拧紧。从田里到仓里,一步松,全盘垮。
我想起了前几日李商人随口提的一句:“外邦客商收货,先看皮相,再验残药,三问采收几时。”当时我没多问,现在回头品,每一句都是门槛。
第二天一早,我把人叫到了院中。
来的还是那些老面孔,跑运输的、管仓储的、常在田头走动的帮工。他们站成一圈,有的手里还攥着扁担,有的袖口沾着昨夜车轴油。没人说话,等我开口。
我说:“往后,咱们的粮菜不只卖镇上,还要往外走,走得比商队还远。”
有人抬头,眼里带了点惊。
我继续说:“要走远,就得按远地的规矩来。今天起,立四条硬规:一,所有作物采收必须在成熟后两个时辰内完成;二,用药记录每日上报,缺一日不许入库;三,同批产品大小、色泽偏差不得超过一成;四,包装一律用双层防潮布封口,火漆盖印。”
话落,场子静了片刻。
刘大川蹲在石墩上,手里捏着烟杆,磕了两下:“云娘子,这‘色泽偏差’怎么量?瓜有大有小,萝卜还有歪把子,难不成全扔了?”
我说:“不扔,但得分级。好的走精品,次一等的走普货线,不能混。”
张文秀站在边上,低头翻手里的册子,小声问:“那……检测凭啥算准?总不能拿眼睛看吧?”
我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这是昨晚照系统提示画的《初检对照图》,上面描了七种常见作物的标准形态,旁边标着允许浮动范围。又拿出一块铜尺,刻了刻度,说:“以后每批货出田,先过筛、再比样、后登记。谁家的地,谁签字,出了问题追得到人。”
没人再问。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些规矩听着死板,可比起过去“差不多就行”的活法,至少有个准头。谁都不想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因为一堆混装烂在半道上。
当天下午,我就带着几个人去了田里。
挑了两块相邻的稻田,都是灵泉水稻,同一日插秧。左边那块照旧法种,水肥随意,虫害来了才打药;右边这块按新标准来,定时巡田,用药记档,收割时间卡死在第三十七天清晨。
七日后,我们又去了。
左边田里谷粒松散,几处霉斑藏在叶底;右边那一片穗头沉实,金黄一片。我让人当场脱粒称重,同样一亩,右边多出三斗,损耗少了一半。
围观的农户围在田埂上,一个个盯着簸箕里的米看。
“这不是米,”一个老农搓着掌心,“这是能卖钱的米。”
回程路上,我让赵小荷把新编的《联合种植手册》初稿发下去。里面没写大道理,全是口诀:“三看三记——看天晴雨、看土干湿、看苗颜色;记浇水日、记施肥量、记用药名。”每户一份,贴在灶房墙上。
我还加了一条:每季评选“标准示范田”,上榜的,奖励能量值兑换券,能换高效肥、智能灌溉器使用权。不为别的,就为了让大伙明白,守规矩不是吃亏,是往长远里挣。
起初几天,仍有抱怨。
有人说记药太麻烦,有人说火漆封包费工夫,还有人嫌分级耗时,耽误赶集。我都没拦,只让数据说话。第三天,系统生成第一份对比报表:执行标准的十户,平均损耗率比其余农户低六成,售价高出一成二。
消息传开,再没人提“多此一举”。
半个月后,第一批全环节达标产品入库。南瓜、红薯、灵芝片、七彩玫瑰干花、灵泉水稻米,共五类,每一批都有田主签名、采收时间、检测编号。仓库门口挂了新牌子:认证备检区,闲人免入。
那天夜里,我坐在账房,把五类作物的全部记录重新核对一遍,装进特制油布袋,封好。系统提示已满足“国际品质认证”前置条件,后续流程由外部机构独立审核,无需干预。
我吹熄灯,走出门。
院子里静得很,连狗都睡了。抬头看天,星子密布,像撒了一把银砂。
过了二十一天。
清晨,马蹄声由远及近。驿站快骑停在联合贸易站门口,递来一封函件,封口压着异国徽记,附有多语对照文书。我拆开,一页页翻过。
首页是认证书,确认五类产品符合“境外高端市场准入标准”,检测项目包括农残、微生物、均一性、包装密封性,全部合格。附件是海外权威检测机构出具的报告,盖有红印。
我把证书轻轻放在桌上,手指从烫金边沿划过。
外面已经有人知道了消息,脚步声在院外响起,夹杂着压低的议论。有人想进来,又不敢敲门。
我坐着没动。
证书上的字很清晰,可我知道,这张纸不是终点,只是第一道门开了。接下来,得让人信这门后的东西,值这个价。
我拉开抽屉,取出新的空白册子,写下第一行字:
“国际认证产品专供名录,首批合作商户筛选标准如下……”
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一,具备长途运输能力;二,有过海外通商经验;三,愿签署品质共保协议。”
写到这里,院外传来孩童奔跑的声音,接着是林婶的大嗓门:“让让,别挡道!”
我抬眼望向窗外,阳光照在账房门前的青石板上,映出屋檐一角。远处商道蜿蜒,尘土未起,路却已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