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封盖着异国徽记的认证函上。我将它轻轻合起,放进随身的布囊里。门外已有车马声响起,是接我去城中心市集的人到了。
这一趟出来,不是为了卖货,是为了让人知道这货从何而来。
市集早已搭好展区,我的位置在主道东侧,三面围布,正中立一块展板。我昨日便已布置了大半:稻田模型摆在台前,用细沙铺底,插上嫩绿的秧苗,边上放着仿制的木犁、镰刀和水车;后方挂起四幅长卷,分别画着春播、夏管、秋收、冬藏的农人劳作图景。今日只差最后收尾。
我从箱中取出一张复刻的认证文书,压在玻璃框下,置于展台最显眼处。旁边另附一张说明纸,写明“灵泉水稻,三十七日精耕,七道检测,无残药,均一饱满”。字是我亲手写的,一笔一划都清楚。
不一会儿,人流渐多。外邦人穿着宽袖长袍,三三两两走过,有人驻足看一眼,嘀咕几句,又走开。一个妇人拉着孩子经过,孩子指着稻田模型问话,母亲摇摇头,笑着说了句什么,两人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些土玩意儿,也能算展览?
我没有解释,只是站在台后,等来人问。
直到午时前后,一对老夫妇停下脚步。老人蹲下来看模型,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微缩的水田,抬头问我:“这是你们那儿的地?”
我点头:“是。我们种稻,靠天也靠人。每年清明前育苗,芒种前插秧,中间除草三次,打药两次,收割必须赶在谷粒九分熟时。”
他听着,慢慢站起身:“难怪你们的米粒这样整齐。原来每一步都有讲究。”
我顺势递上一小包试吃的灵泉水稻米:“您带回去煮一碗,就知道土地和时间的分量了。”
他接过,认真收进包袱里。
后来又有几个本地学塾的先生带着学生过来。孩子们对那些农具特别感兴趣,尤其那个能转的小水车,看了又看。我请他们每人写下一句话贴在留言墙上。有个少年写道:“原来吃饭不只是打开锅盖,还有一整年的时间在里头。”
这一天结束时,墙上已贴满了纸条。
第二天,城南广场有演出。
我不是去表演的,是去合作的。早几日便与当地几位乐师谈妥,由他们出鼓,我们出笛箫,加上几位愿意参与的舞者,演一场“丰收之舞”。
彩排那天,问题来了。我们吹起《田间行》的调子,悠扬缓慢,讲的是清晨露重、农夫荷锄而行的光景。可对方的鼓点一起,却是明快热烈,节奏对不上。
一位年长的鼓手直摇头:“太慢了,人们听不懂。”
我没争,只问:“你们平日庆祝丰收,是怎么跳舞的?”
他站起来,示范了一段——双手高举,脚步顿地,一圈人围成环,越跳越快。
我明白了。他们的喜悦是爆发式的,而我们的是沉淀式的。
当天傍晚,我重新编了曲子。保留五音主调,把原来的慢板改成中速,再嵌入他们的鼓点节拍。又设计了一个动作:让孩子们手持彩绸,站成一排,左右摆动,像风吹过麦浪。成人随后加入,男执镰形木杖,女捧谷穗模型,绕场而行,最后齐声喊一句本地祝福语。
正式演出那晚,广场挤满了人。
鼓声先起,稳而有力。接着笛音穿入,清亮不争。彩绸翻飞时,台下有孩子认出了那是麦浪,拍手叫起来。跳到高潮处,不少观众自发跟着节奏拍腿击掌。最后一幕,所有人定住姿势,灯光落下,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掌声。
有人喊了一声好,用的是我们教的那句中文。
事后,几家本地报馆来采访。一名记者问我:“你为什么要做这场演出?”
我说:“因为我们的米不只是米,它来自一种生活。我想让你们看见那种生活的样子。”
第三日,展馆进入闭幕阶段。
我坐在临时账案前,翻看这几日收集的反馈。留言册厚厚一本,儿童画三十多张,大多画着稻田、太阳、拿镰刀的人,还有些画了我和本地孩子一起跳舞的场景。媒体剪报贴了六页,标题大多是“东方农耕之美打动人心”“从一粒米看一个国度”。
我还调出了销售数据对比。
展览开始前一周,我们在本地高端餐厅的订单平均每日两单;展览开始后第七天,增至七单。试吃区发放的样品转化率为百分之四十二,远高于普通促销活动的十五个百分点。一家连锁商超主动联系展位人员,询问是否可设长期文化角。
这些数字不说谎。
当晚,我在居所灯下整理材料。将认证书复印件、留言册、画作、报道一一归类,装入特制油布袋,封口用火漆印上“文化交流纪实”字样。另附一张清单,列明每项内容来源及日期。
我又写了一页小结,只一句话:“此行目的已达,文化认同初建,市场好感提升,归程可启。”
笔尖停了停,还是加了一句:
“不必人人都懂耕读传家,只要有人记得,那一片金黄是用心长出来的,就够了。”
收拾完毕,我走到窗前。
夜风清凉,街上灯笼未熄,远处广场地面还留着白天演出时画下的圆圈痕迹。有几个孩子正蹲在那里,用手比划着跳舞的动作,嘴里哼着那段融合曲的调子。
我看了片刻,转身回桌边,取出归程计划表。
第一项写着:明日辰时,退租马车一辆,送至西街车行。
第二项:巳时整,与市集管事交接展台物资清点单。
第三项:午时前完成全部档案封装,交驿站寄存,待后续转运回国。
第四项:申时出发,乘官道班车返程,预计七日后抵达边境关口。
我逐项画勾,动作平稳。
窗外孩童的歌声隐隐传来,断断续续,却始终未停。
我拿起笔,在计划表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沿途记录各地气候与作物差异,供日后参考。”
写完,合上册子,吹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