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点的咖啡店。
进来了两个女孩儿。一个穿着米色呢子外套,手里拎着精致的礼品袋,另一个穿着羽绒马甲,脱下来后里面是万博写字楼常见的深色职业装——看来,应该是对面楼里午休出来透气的。
两人点了两杯热拿铁,坐在离吧台最近的那张桌子上。穿呢子外套的女孩难掩见到朋友的开心与兴奋,把礼品袋推到对面:喏,给你带的礼物。
哇,也太好了吧!职业装女孩惊喜地拆开,里面是一盒白色恋人、一包北海道牛奶糖,还有几样看起来是护肤品的东西。
“这个巧克力挺好吃的,你回去尝尝~”
“这盒子真好看。。。哎呀,还有块腮红?我能用得上吗?”职业装女孩笑嘻嘻的,摆弄着那些礼物,眉眼里全是高兴。“快说说,玩的怎么样?日本好吗?”
“嗐,旅行吗,都是那些程序,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呢子装女孩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我跟你说,这次出去最大的收获不是玩儿或者买东西,是发现我们俩真的太合拍了。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也没觉得,一出去旅游才看出来。
怎么个合拍法?职业装收起了眼前的东西,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朋友对恋爱关系的描述上。
什么都合拍。他想去的地方我也想去,我想逛的店他也有耐心陪我逛。吃东西的口味也差不多,还有一天晚上,都凌晨了,其实那天我没吃好,肚子有点饿,不好意思说,结果他忽然就坐起来说想吃拉面。。。。哈哈哈我俩一拍即合三点钟又出去找拉面馆子。。。你知道吗,就是那种——你都不用开口,他就知道你想干啥。我以前听别人说旅游是检验两个人合不合得来的试金石,我还不信,这次是真的信了。十天呐,十天下来居然没吵过一次架,每天都很开心。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笃定,像是刚刚发现了一个重大真相,迫不及待要跟全世界分享。
职业装女孩喝了一口咖啡,笑着说:怪不得人家说,结婚前应该一起出去旅行一趟,才能知道两人看的合适不合适,你这个经验我到时候要借鉴一下。。。。。想起我爸妈出门,每次没出门就开始打仗,真让人头疼。。。。”
“所以我们开始商量结婚的事了。。。”
“真的真的??。。。。”
两个女孩的声音一惊一乍,嬉笑着充斥着咖啡店,因为离吧台太近了,
一字一句都钻进了宋明宇的耳朵。
其实,从听到北海道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就不由自主的往那张桌子引了过去——桌上的那个纸袋,白色的恋人,红蓝条纹的包装,他也拿到过。
邝美菊从北海道回来那次,给他带的就是这个。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还在总经理办公室坐着,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她们全家从日本旅游回来,给他带了北海道的礼物,内容和规模可比那张咖啡桌上的大多了,甚至还有带给爸妈的。
那时候她半个屁股倚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他满眼满心都带着点麻烦和心不在焉,觉得她的行为举止都是多余。
说起来,她是他唯一一个真正的旅伴,有个假期,他们一起去滑雪、泡温泉、在山里的小旅馆住了三天,窗外下着大雪,屋里暖得只穿一件t恤。她还强行把他带到十二门徒那儿坐了次直升飞机。。。。
这些往事随着一个包装袋一股脑的把他拽进了回忆。。。他的心忽然一软:邝美菊,你这个家伙,在美国干啥呢。。。和谁玩呢?结婚了吗?
。。。。。。
两个女孩还在聊。
呢子女孩在继续介绍着自己的经验说:你以后跟男朋友一起出去旅游,千万别想着迁就他,就大大方方的,把自己,甚至是故意把自己不完美的那一面展示出来,这样才能看出对方真实的意图和人品。。。比如吧,你看,我腿有点粗,这次出去,泡完温泉穿那种半身短裤,还卸了妆,我发现,他根本就不在乎我什么样。。。后面我就觉得特别自然,自在……哎呀,反正就是觉得找对人了。
宋明宇把磨豆机放下,背过身去假装在整理咖啡杯。
找对人了。
他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一样往上冒:他跟庄颜一起出去旅游这趟,从头到尾,他都在迁就她。不是她让他迁就的,是他不得不迁就——因为如果不迁就,两个人就根本没法好好待在一起。不是谁对谁错,就是……完全拧着。
去香港之前,他是非常期待的。他喜欢旅行,以前在澳洲的时候每到假期就往外跑,开车也好坐火车也好,路上看什么都新鲜。跟庄颜结婚以后先是怀孕生孩子,后来又忙这忙那,一直没机会出远门。这次母亲拿了两万块钱,说你们年轻人出去玩玩,别老闷在家里,他心里是真高兴的。
但七天下来,说不上哪一刻特别糟糕,但回头看整个行程,像一杯怎么也喝不下去的温水。
他们第一天从深圳过关到香港。入境的闸口有个换钱的窗口,他先拿人民币换了一万港币,转头把五千递到庄颜手里:拿着花,想买什么就买。
庄颜接过去,说了声,低头把钱塞进包里。
之后的三四天里,他注意到她几乎没有从那沓钱里抽出来过任何一张。买路边的牛丸、鱼蛋,十几二十港币的那种小摊,她掏的是也他的钱包——那天他抱着宁宁腾不出手,路过一个牛杂摊闻着很香很诱人,他饿了,让她去买点尝尝的,她走在前,他跟在后,选了几样东西,挑完后,她扭过身自然的从他裤兜里掏出钱包,抽了一张一百块的递给摊主。
他当时没说什么,但是觉得怪怪的,有点不舒服。
那天在翠华餐厅,服务员递上菜单的时候,宋明宇接过去翻了两页,看了一眼就报了:“咖喱牛腩饭、冻奶茶。”
然后问庄颜:“你吃什么?”
庄颜接过菜单,翻过来翻过去。宋明宇等了十几秒,她还在看,眉头微微蹙着。他说“随便点,他家的云吞面也还行”,她没接话,又翻了半分钟,最后指着一行很小的字说:“我要这个。”
宋明宇凑过去看了一眼——净云吞面,菜单上最低一档的主食,旁边标着“32”。
“点这个干啥?你再看看别的。”
“够吃了。”庄颜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这个。”
“你喝什么?”
“我就喝自己的水。”她指了指包侧的特百惠杯子。
“再来两个菠萝包。”
“你能吃完两个菠萝包?”
宋明宇忽然烦躁了一下:“那没多大点儿。”
庄颜没再说什么,但她低头的时候嘴角抿了一下。那个表情宋明宇看懂了,意思大概是“又花了不该花的钱”。他假装没看见,低头翻手机。
菜上得很快。他的咖喱牛腩饭盛在一个白瓷盘子里,分量很足,咖喱汁浓稠地裹着大块牛腩,米饭在旁边堆成一个小山。庄颜面前那碗净云吞面,清汤寡水地端上来,几颗云吞漂在淡黄色的汤里,面条整齐地码在碗底,看着干净、单薄、像一个“我已经尽力在省了”的说明书。
宋明宇舀了一勺咖喱饭刚要吃,听见庄颜小声说了一句:“你这个六十八是吧?”
“嗯。”
“那要是在咱那儿……六十八够吃两顿好的了。”
宋明宇没接话,把勺子里那口饭送到嘴里。咖喱味很香,牛腩炖得软烂,但他嚼着嚼着就觉得那个味道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说“六十八够吃两顿”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指责,甚至带着一种替他心疼的真诚,但那种真诚让他更难受了。
他继续吃,她又说了一句:“香港的物价真是……咱那儿一碗牛肉面才七块。”
“出来玩嘛。”他说。
“嗯。”庄颜应了一声,低头夹了一个云吞,慢慢咬了一口。“跟咱们那的馄饨差不多,就是虾仁实在些。。。”
菠萝包端上来的时候,她说:“这个……也算是招牌?”
“嗯,尝尝。”
她拿了一个,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宋明宇问她怎么样,她说“不就是个面包。”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合拍”,但他知道跟她一起吃东西的时候,嚼东西会变慢。
出了餐厅,她说:就咱俩的工资,在香港可活不起。
他有点笑不出来,只好说出来玩嘛,心里想的是她手上那五千块港币到现在一分没少。她拿了钱,不用,然后嫌他花得多。他不是介意她用了他的钱——他压根没指望她花钱——但他介意的是一种你说得对但你在这件事上不占理的感觉。他没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说出来就太小气了。可那个感觉像一粒沙子一样留在鞋里,走路的时候硌得慌。
他本来还想带她去吃几家的。来之前他做了功课,网上说中环有家烧鹅不错,铜锣湾有家茶餐厅的老字号菠萝油全港有名,还有一家藏在楼上的私房菜馆子,人均三百多但评价极高,他特意记了地址。现在他一个都不想提了。连翠华她都是这个反应,那烧鹅、那菠萝油、那家私房菜——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那一路上他什么也没说,抱着宁宁走在前面,庄颜跟在旁边,经过那家烧鹅店门口的时候他连头都没偏一下。本来兴致勃勃计划好的几顿饭,到了这会儿全都变得没意思了。也不是生气,就是忽然觉得累了。你兴冲冲地准备了一桌好东西,结果对面坐的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账,那你再端什么上来,都像是在勉强人家。
还有那双鞋。他在旺角一家运动店里看到了一双限量的耐克,灰绿色的,他试穿了一下觉得脚感特别好,价格标签上写着1399港币。他穿上走了几步,大约露出了肯定的表情,然后就听见庄颜在背后轻轻说了一声:这鞋哪里好看了?要一千四。
“限量的,挺舒服。”
她加了一句:一千四买双鞋,真是冤大头,又不参加奥运会。
他忽然想跟她抬杠:“谁说的穿双舒服的鞋就非得参加奥运会才配?!”
但他忽然觉得没必要。
“就要这个。”他自己掏出卡刷了,即使这样,结账的时候他还是耐着性子说:“我建议你也挑几双上脚试试,我送你。”
游戏机也是。他在一家数码店看到一个新款的掌机,顺手拿起来看了看。庄颜在旁边说:你家里的游戏机玩得过来吗?澳门赌场也是。他换了五百块的筹码想玩几把,庄颜站在旁边说:这不就是白送钱吗?开赌场的人怎么可能让你赢?五百块而已,他想,他来这里就是想看看赌场长什么样,感受一下那种气氛,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教育不能赌博的孩子。可她说的时候他没法反驳,因为她说得——赌场当然不可能让你赢,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可旅游不是来的。
回程那天在飞机上,他问她:这次玩得开心吗?喜欢香港吗?
她靠在座椅上,抱着睡着的宁宁,想了一下说:玩是挺好玩的,就是太花钱了。你说咱们要是每年出来一趟,这一年不就白干了?这种日子谁过得起。
他看了她一眼,宁宁睡得正香,庄颜歪着头看窗外,表情是那种很认真地在算账的样子。他没有接话。他本来想说的是明年咱们去日本吧,或者去泰国也行,但他没说。他把话咽了回去,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以后不想跟她一起出来旅游了。这个念头让他自己吓了一跳——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他不是那种会嫌弃自己妻子的人。可那个念头就在那儿,像颗钉子钉在脑子里,拔不掉。
他侧过头偷偷看了她一眼。庄颜的侧脸在机舱的灯光下很好看,皮肤白,下巴的弧度很柔和,睫毛很长。她确实漂亮,他从来不否认这一点。但她的表情总是紧绷着,好像跟他过日子一直都是紧紧张张,小心翼翼——这真让他生气:我到底哪里亏待你了?
显的他真的能力很差。
她就像一只一直在嗅周围的空气有没有危险的鹿,而他像一只在草地里打滚的、漫不经心的狗。
他以前觉得这只鹿漂亮又珍贵。但一起跑了一段路以后,他发现她闻到的危险他闻不到,他看到的风景她看不到。
。。。。
咖啡店里,两个女孩喝完咖啡走了。杯子和碟子搁在桌上,白色的瓷面上印着浅浅的咖啡渍。
宋明宇走过去收杯子。他把两个杯子叠在一起,又把碟子摞好,拿到洗水槽。
水流哗啦啦的,冲洗着他的情绪,
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很可耻——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老在计较一个女人的小心思?你看她抱着孩子亲一下,她是个好妈妈。她给孩子带了一整包应急的药、退烧贴、止泻药、碘伏棉签,她们一起出门七天,宁宁没有发过一次烧、拉过一次肚子、出过一点问题。她每晚睡前都要检查孩子的体温和便便,比任何育儿书上写的都细心。她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好妈妈。她只是……
她只是跟他活得不一样。
他站在吧台里面发了一会儿呆,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地上的光影拉得很长。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跟庄颜一起去日本——或者去更远的地方——她会是什么样?大概还是会嫌拉面贵,还是会在他买手办的时候说你都多大了,还是会把钱包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他忽然觉得,他去哪儿都提不起劲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