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上面的字,笔锋遒劲,铁画银钩,是太上皇赵构退居德寿宫后日日临《兰亭》练出来的腕力:封王尚主,名正心安。
赵昚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那道折痕正好压在“主”字的竖钩上,像是太上皇的笔锋太重,把纸面都戳出了一个深深地印记。
“朕今日,便用这八个字。”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丹墀,越过乌纱幞头的海洋,越过那些或垂首或偷觑的脸,落在殿外那株老四季桂上。
这颗桂树是在建炎年间种下的,如今树干已经粗得几乎一人揽不过来,枝叶撑开后,像一把巨大的伞。
米粒大小的桂花缀在尚算墨绿的叶间,黄灿灿的,寒风一吹便落一阵,有几粒被风卷着穿过殿门,落在丹墀上,落在百官的袍角上。
香气顺着风钻进来,清冽中带着一丝香甜。
赵昚望向殿门外的夕色,声音像对自己说,也像对百年后的史册说,像今年在临安之时。
那时他刚受禅不久,一次朝会时听闻的传奇。彼时旧都汴京光复的捷报飘入临安,满城欢腾,人人都在传颂这个名叫辛弃疾的少年义军元帅。
赵昚虽未亲见其人,却在后面一份份得胜的军报与信使的口述中,一遍遍描摹过辛元帅得胜的画面——汴京城外的临时行辕,血腥气混着暖风扑面而来。
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甲胄残破,浑身是血,左臂上一道刀伤翻着肉,却站得笔直如松。
他提着一颗金军元帅贼首,掷地有声,只报一句:“臣弃疾,献俘。”
每每梦到此处,赵昚总能想象出那双眼睛。
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黑得像深夜的江面,里面烧着一团不灭的火,毫无文臣的酸腐气,只有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生猛的、不管不顾的少年意气。
如今那少年元帅已经在北地搅了个天翻地覆,只是半年光景过去,他便收复了黄河以南数千里江山,劝降了金国纳土归宋,把大宋的疆域至少扩大了一倍。
而今天,赵昚要给他的,不只是战功。是名分。是枷锁。是恩,也是对他做的局。
赵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顺着殿梁传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铜钟内壁上的,撞上去,嗡嗡地响,在每个人颅骨里震荡:
“诸卿争了这半日,争的无非是‘功’与‘权’二字。”
众臣已进入了官家的节奏,丝毫猜不出官家接下来的意图。
殿内鸦雀无声,连烛火爆裂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御案上那对金烛台里的龙凤烛是越州进贡的。
烛芯偶尔炸开一粒火星,红光一闪,映在赵昚的绛纱袍上,像血,又像火。
“辛弃疾元帅举义军,提兵东征西讨,劝降金国宗室,收复我大宋故地上万里。”
赵昚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像在念一道已经刻进青铜钟鼎的铭文,
“汴京、洛阳、河朔诸州,甚至是女真、契丹祖地,也重归我大宋版图。”
“这不是纸上谈兵,不是边将报功,而是实打实为大宋祖宗社稷开疆拓土。
他顿了顿,目光从殿左扫到右班末尾,又收回来,落在虞允文脸上。
虞允文站得笔直,眉间那道纹路因为激动而微微地跳动着。
“自太祖、太宗以来,异姓封王,本朝最是慎重。”
赵昚的声音陡然一沉,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寒光一闪,“可辛元帅之功——”
他一字一顿,“配得上‘破例’二字!”
这几个字说出来,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深潭之中,这好像应该是官家第一次明确要为辛元帅封王。
殿中百官,有人眼皮跳了一下,有人喉头滚动,有人手指微微蜷缩。但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敢出声。
赵昚收回目光,环视满殿,“朕已拜见过太上皇,与太上皇商量后定议。”
他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决断,不容置疑,不容反驳,像铁水浇进模具之中,只待冷了就是铁板一块,
“待辛元帅班师回朝之日,封异姓王爵,尚永嘉郡主。太上皇与朕,要把我大宋人臣至极的荣宠,全部加于辛元帅一身。”
他把手掌摊开,按在御案上,五指张开,像把整座临安城都按在掌心里,
“不是虚衔,不是空诰。是王爵,是驸马,是天下人都看得见的天恩。”
他顿了一息,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要让这声音穿过殿门、穿过宫墙、穿过临安的大街小巷,传到每一位百姓的耳朵里,
“朕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我大宋对待功臣,绝不能短了礼数!”
这一声落下,殿中又是静了三息。
铜壶滴漏“嗒”地响了一声,像是在给这句话盖上印章。
然后赵昚依次看向汤思退、虞允文、史浩三人,
“汤相、虞相、史相——尚公主的规制,就交你们三位爱卿督着礼部置办吧。”
“册、印、卤簿、第宅、御赐聘礼、宣系归第、妆奁检视、大婚之礼、驸马都尉本职,一概照最高之礼来。可好?”
“臣等遵旨。”汤思退、虞允文、史浩三人同时出班。
三人站成一排,绯袍广袖齐齐垂下,山呼声响得整齐划一——“臣等遵旨”这四个字从三人嘴里同时吐出来,腔调却各有各的不同。
此刻三人心里,却像三架算盘同时拨动,珠子碰撞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汤思退站在最前,左手捻着颔下花白的胡须,一根一根地捻,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今年已近花甲之年,须发已掺了霜,脸上的皱纹像是用钝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每一道都藏着几十年的宦海沉浮。
方才主和派被虞允文顶得哑口无言时,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尽快召回辛弃疾是他们的底牌,擅兴兵事的口子绝不能开。
可官家这招,比他的召回更狠,也比和议更加高明。
“封王。。。尚主。。。”他在心里慢慢咂摸这四个字的分量。
异姓王,本朝开国以来几曾轻授?可一旦尚了公主,两者联系起来性质就全变了。
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