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元帅自然还不知道,数千里之外的江南朝堂上,已经为他掀起了这么一场轩然大波。
更不知道,一张由恩宠、名节、婚姻和皇权织成的大网,正朝着他,慢慢撒开。
视线再次回到临安,紫宸殿大殿之上,赵昚的目光从殿左扫到殿右。
丹墀之下,两班文武分列东西,乌纱幞头、绯袍紫袍汇成一片沉默的海洋。
可这沉默底下,暗流涌动,方才官家赵昚声情并茂的说着永嘉郡主的事迹,余温还留在殿中每一寸空气里,像暴雨刚过,地面干了,土腥气却还在。
赵昚见已为永嘉郡主造势,于是开始面向此次朝会的最重要的议题。
他记得汤思退最后那句话——“辛元帅功高,若不防微杜渐,恐成唐末藩镇之祸。”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钉在每一个文官的耳朵里。
他也记得虞允文拍笏而起时那句“汤相此言差矣”,就差将汤思退说成秦桧第二了——虞允文做为北伐坚定支持者,平生最恨的就是秦桧。
右相此时拿秦桧比人,显然是对污蔑辛元帅的做法厌恶到了骨子里。
汤思退当时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有接话。
还有李衡,那张瘦长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着“我要上疏”四个字,每次朝会也会风闻奏事。
方才他举着牙笏,说“义军久屯北方,兵权外重,臣窃以为忧”,
话音未落就被虞允文一句“没有义军,那你先收复金国土地给我看”顶回去,脸直接就涨成了猪肝色,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折断的枯竹。
王淮最是年轻,血气最旺,梗着脖子喊“辛元帅若去西夏,定能立不世之功,为何不遣至西夏前线”,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热烈。
老师史浩则是夹在中间,说“不防其功,亦不纵其兵”,两头都不得罪,可两头都不是很买账。
张说站在殿侧,说完之后就一言不发,那双眼睛却像两枚钉子,把每个人的表情都钉进了眼底。
大宋已降服金国,这些所谓的主战派与主和派,争了,也吵了,而且争吵的都面红耳赤了。
这些人,奏札递了七八道,弹章写了三四封。
可说来说去,主战和主和无非是一个字:怕。
主和派,大部分是文官怕武将坐大,怕兵权旁落,怕再来一个苗傅、刘正彦,怕再来一个淮西兵变。
主战派,武官——虽然今日殿上武官不愿意多言——但他们的心里怕的是文臣掣肘,怕的是功高不赏,怕的是鸟尽弓藏。
而主战派和主和派的分歧,说到底也不只是为了辛弃疾这个人。
主和派怕他功太大、兵太多,尾大不掉,将来天下一统之后大权在握,会拿他没有办法。
主战派则是怕他被文官挤兑,功亏一篑,白白折了一统天下之前最大的一柄利剑。
主战主和两派都占着理,但是两派的做法都有失偏颇。
“所以——辛弃疾,不召回;辛弃疾,也不许再专。”
官家赵昚这一句落下,文武两班同时屏息。
赵眘的声音慢了下来,说的却一句比一句深入,
“他立下劝金纳土之功,朕认可,朝廷也要认可。待军情勘实,赐爵、赐第、赐旌节,要让临安乃至天下百姓看得到:我大宋不薄功臣。”
“可自今日始,需要着想做好准备,枢密院遣文臣参议入元帅府,户部遣郎官理粮械,其下诸军分隶三衙与殿前司——他还是他,兵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兵’。”
“到辛弃疾元帅回到临安之时,他若肯受这朝廷管辖,便是社稷之臣;他若不受,朕便告诫他不要当第二个司马懿——朕不愿见,但却也不怕见。”
“至于说‘怠慢军情’、‘隐瞒军情’、‘大不恭’等等这些台谏手段。。。”
赵眘淡淡地看向李衡,“且压在枢密院勘状匣里。仗还没打完,大宋还没有一统天下,若是先治打仗的人,那是自断手腕。”
“等西夏平定、金国正式降表入了临安,再为辛元帅等有功之臣算好这明细账。”
“到时候,有功论功,有过论过!不过现在,谁也别拿‘祖制’当做杀人的刀,谁也别拿‘中兴’当做护身符。”
殿上风过,香炉青烟斜了一斜。
“朕要的,不是汤思退的‘稳’,也不是虞允文的‘猛’。”
“朕要的是——英雄肯为朝廷用,朝廷能把英雄留住;文官不敢误国,武将不敢欺凌君主。”
“我大宋若真能把这个尺寸拿住,才算对得起永嘉郡主唤朕的那声‘爹爹’,才算对得起采石、郾城、和尚原、符离。。。那些没回来的人。”
话音落下,殿中又是一时静寂无声。
赵昚余光却瞥见,那太上皇跟前的内侍总管张去为,此刻正焦急的立在大殿门内一角,显然是有些等不及了,
为什么自己迟迟未将昨日与太上皇在德寿宫敲定、今日该当着百官宣旨的封王尚主之事说将开来。
他的心里并不恼,反而在龙椅上微微向后靠了靠——这件事若是想要办的漂亮,是该这般循序渐进的。
方才那番话,挨个点出文武积弊,威已立;此刻张去为虽着急,但自己按而不发,看似是朕这边在掂量分寸,
实则也是借这短暂的沉默,让殿上这些心思各异的臣子们,将“英雄须得善终”这几个字嚼透了、咽下去。
这也是太上皇教导他上朝之时想要顺利下旨需要遵循的办法。
现在,待这股劲儿蓄足了,再拿出对辛元帅的安置之法,他们便只会叹服自己这个官家胸中有沟壑,而非觉得是太上皇一力压给他让他下旨,对辛元帅的恩典。
赵昚想到这里,心里淡淡一笑。
他没急着开口。指尖从湖州刺史用笺上移开,摩挲过御案角上一道小小的折痕——那是昨日商议后,太上皇遣人密递来的帖子。
帖子是赵构亲笔,用的是德寿宫特制的金花笺,纸面上印着暗银云纹。
上面只有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