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
唐仁松开了些许禁锢，但仍然将她困在自己与水箱之间，确保她无法轻易冲向护栏。
“你不知道。”他重复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说明你还没有真正做出选择。你只是在情绪的洪流里随波逐流，被冲到了这里。”
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指向楼下那片璀璨而冰冷的灯火：
“看到那些光了吗？万家灯火的背后，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些不为人知的痛苦和挣扎。”
“你觉得，他们之中，有没有人也曾站在你现在的位置？”
谭馨雨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城市的夜景从未如此清晰，又从未如此陌生。
那些灯光确实很美，却美得与她无关。
但唐仁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死寂的心湖，激起微弱的涟漪。
“你以为你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唐仁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也许吧。但痛苦不是竞赛，不需要比较谁更值得同情。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面对它。”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却奇异地穿透了她层层的情绪壁垒。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谭馨雨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哭腔未消，“一切都毁了……所有的一切……我自己亲手毁掉的……”
“什么毁了？”唐仁问，像一个冷静的审讯者。
“我的名声……我的工作……我的……整个人生……”她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个词，心就抽痛一次。
“名声？”唐仁微微挑眉，“那些陌生人的议论，真的值得你付出生命？”
谭馨雨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句。
“工作？”他继续，“长江文娱的前台工作，真的是你人生的全部？”
她张了张嘴，想起那些在柜台后度过的、日复一日无聊而压抑的日子。
“至于人生……”唐仁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才二十几岁，凭什么认定已经看到了全部？”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
是啊，她才二十六岁。
在商场被撕扯、被羞辱之前，她总觉得人生已经定型——
一个普通的前台，一个可能不会结婚的男友，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一个看不到未来的未来。
但现在，连这些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她重复着这句话，但语气里的绝望似乎松动了一丝。
“那就从零开始。”唐仁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谭馨雨抬头看他，泪水再次模糊视线：“唐董，你说得容易……你怎么可能懂……”
“我不需要懂。”唐仁打断她，眼神锐利，“但我见过太多人，在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其实手里还握着最重要的东西。”
“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谭馨雨看着唐仁，想起唐仁的过往，净身出户，流浪街头，带着女儿摆地摊，还被驱赶殴打，一步步走到现在……
对啊，自己再困难，再绝望，应该也没有唐仁之前那么苦难！
“人生最重要的是选择。”唐仁吐出两个字，“选择怎么看待发生的事，选择接下来要走的路，选择要不要让那些伤害你的人继续伤害你。”
江风猎猎，卷动两人的衣角发梢。
谭馨雨的头发被吹得凌乱，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她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着单薄的裙子，在深夜的天台上站了这么久。
而唐仁只穿着一件衬衫，外套不知何时已经脱下来，此刻正搭在他的手臂上。
他注意到了她的颤抖，沉默了几秒，然后动作有些僵硬地将外套披在她肩上。
“穿上。”语气依然是命令式的，不容反驳。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以及一种清冽的、类似雪松的气息。
这陌生的温暖包裹住她冰冷的身躯，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男人，会做这些？
难道说，唐仁一直都在关注着自己，只是自己被猪油蒙了心，一直没有看到！？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声音里满是困惑。
唐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向护栏外的城市，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挺拔而孤独。
“我不是在帮你。”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是在帮我自己。”
“什么？”
“我曾经也站在类似的地方。”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沉重如铁，“有人拉了我一把。所以现在，我拉你一把。仅此而已。”
谭馨雨怔住了。
这个看起来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唐仁侧过头，月光勾勒出他分明的下颌线：“后来我发现，死亡是最容易的选择，活着才需要勇气。而我，不想做那个懦夫。”
他转回身，目光如炬：“你呢？想做懦夫吗？”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在谭馨雨心上。
懦夫？
选择死亡，是因为没有勇气面对活着的痛苦吗？
“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渍的裙摆，看着脚上仅剩的那只高跟鞋，“我不知道……”
“那就给自己一点时间。”唐仁说，“今晚不要做决定。等天亮，等情绪平复，等你能冷静思考的时候，再做决定。”
他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拉近。
谭馨雨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自己——狼狈的、脆弱的、不堪的。
“如果到那时，你还是觉得非死不可。”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我不会再拦你。但至少，那会是一个清醒的选择，而不是情绪的奴隶。”
谭馨雨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给她时间？
可时间意味着要继续承受这一切——明天的解雇通知，网络上源源不断的谩骂，银行卡里越来越少的余额，房东的催租电话……
“我做不到……”她哽咽道，“明天公司就要开除我，房东催租，我连住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公司不会解聘你……这是我说的。”唐仁的语气依然平静，“就算真的丢了工作，你也可以再找，钱没了可以再赚，住的地方……总会有办法。”
他说得那么轻松，这些压垮她的重担，不过是随手可以拂去的灰尘。
“你说得容易……”她再次重复这句话，但语气已经不再尖锐，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比起死亡，这些就是那么容易……”唐仁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离天亮差不多七个小时。”
“这七个小时，我陪你在天台。你可以哭，可以骂，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话。但不要靠近护栏。”
他的眼神不容置疑：“答应我。”
谭馨雨望着他，望着这个突然闯入她至暗时刻的男人。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让他离开，应该完成自己未竟的坠落。
但身体却背叛了她。
她点了点头。
很轻很轻的一个动作，几乎微不可察。
但唐仁看见了。
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分。
“好。”他说，然后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水箱，“那就等天亮。”
谭馨雨愣了一会儿，然后也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下，与他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唐仁的外套还披在她肩上，温暖得让她想哭。
江风继续吹拂，但似乎不再那么刺骨。
楼下，城市的灯火依旧流淌。
偶有车辆驶过，拉出光的长尾。
这个世界还在运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痛苦而停歇。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空旷冰冷的天台上，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陪她等待黎明。
谭馨雨将脸埋进膝盖，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为绝望而哭。
而是为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温暖。
也为那个还没有完全死去的、想要活下去的自己。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此刻，下坠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