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人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忽然目光如炬,锐利地扫过二人:“老夫在吏部这些年,见过太多聪明人。一进京城,便意气风发,要整顿乾坤,要清浊分明。”
“结果呢?”
“要么撞得头破血流,铩羽而归;要么同流合污,失了本心;要么早早罢官回乡,潦倒一生。”
“真正能走到最后的,不是最狠的,不是最贪的,也不是最狂的,更不是最清廉最忠心的,而是最稳的。”
他看向云新阳,语气倏地忽然放缓,又恢复了当年府学讲学时的温厚:“新阳,你我有师生之谊,亦有对弈之情。老夫不盼你一朝权倾天下,只盼你十年、二十年之后,仍能安安稳稳站在朝堂上,做个有用、有心、有底线的好官。”
“遇生是我侄孙,老夫更不允你因年少气盛,栽在不该栽的地方。”
徐大人指尖重重一点桌案,沉声道:“殿试那天,你们在金銮殿上,要做天子看中的才子。”
“出了紫禁城,就要学着做能在风浪里站稳的臣子。”
“记住这八个字:
“藏锋、守拙、避祸、惜身。”
“先活下去,再谈做事。”
云新阳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热血翻涌,他躬身深深一揖,额头几近触地,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哽咽:“大人教诲,学生……刻骨铭心。”
徐遇生亦肃然起身,长揖不起:“孙儿记住了,此生不敢忘。”
书房之内,再无一句冠冕堂皇的官话。
只有一位历经宦海风浪的二品高官,将自己半生保命、升迁、安身立命的真本事,毫无保留地传给了眼前这两个,他想要护着的年轻人。
徐大人讲完这些,神色稍缓,原本想着难得浮生偷得半日闲,趁着这良辰,与早已成名的弟子云新阳对弈一局,重温当年府学旧情。
谁知他刚伸手要拂开案头的残棋,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名侍役躬身立于门外,低声禀道:“大人,府外有客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话已至此,棋兴虽起,却也只能作罢。云新阳与徐遇生对视一眼,当即起身,恭敬告退。
与云新阳在京都事事顺心顺意不同的是,云家家里这儿却不是事事顺利。依照云氏族规,亮亮今年恰已到了入谱之龄,虽说老家那边,孩童入谱的人头钱、故去先祖牌位的供奉银,一年高过一年,可依着云老二如今的家境,百十来文钱早已不算什么。他寻了族中管事云南茂登记,听闻费用又涨,并未多言半句,痛痛快快便将银钱缴清。
谁料过了些时日,云南茂竟满面愁容地寻了过来,苦着一张脸道:“老家向咱们索要的各项费用本就已然不低,家中有田有地的尚且勉强支撑,不少贫寒族人,早早就放弃了为孩子入谱、为先祖立牌。不曾想今年清明前我按例去了一趟老家,族长与诸位族老竟又再度加了条件,说你家是举人门第,理当为宗族多做贡献,勒令你家每年向族中捐银二百两。我当即直言数额太过离谱,回来实在无法向你开口,便没有应下,结果……结果带去的先祖牌位没能留在祠堂,孩子们的名字,也没能写进族谱。这可叫我如何向族中老小交代啊!”
云老二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问道:“茂叔,你的意思,是要我应下这每年二百两的捐银,成全族里?”
云南茂深知云老二的性子,同时也觉得老家族里人过分,哪里敢有这般念头,连忙摆手解释:“我绝无此意!也觉得他们索要二百两实在贪心过分,只是知晓你素来聪慧、主意多,这才过来诉诉苦,讨个两全的法子。”
“不是逼我认下便好。”云老二语气坦荡,毫不客气,“你既来找我讨主意,那我便给你指一条明路——分族。”
“啊?这万万不可!”云南茂惊得连连摇头,“不是我不赞同,实在是我看得明白,他们如今早已把你家当成嘴边的肥肉,就等着狠狠啃上一口,怎会轻易放咱们分族而去?”
“他们同意与否,与咱们何干?”云老二神色淡然,“咱们自从太祖爷一脉算起,单独修撰一份族谱便是。你家屋后不是还有一块族中公地吗?寻匠人在那里盖几间房,围一座小院,权当自家祠堂,统共也不过花几十两银子罢了。”
“可若是未经老家应允,从前供奉在那边祠堂的牌位,他们定然不肯让咱们取回来。”云南茂面有难色。
“爱给不给,不过是几块木牌罢了。咱们重新镌刻便是。”云老二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毫不在意。
“话虽如此,可各房先祖……咱们这一房还好,过世长辈不过五代,大房那边已然传了七八代,若是老家不肯交出原谱,只怕连先祖名讳都无从查证,新族谱又如何能修得完整?”
云老二闻言,轻轻一笑:“茂叔,你年纪不算大,怎的记性倒差了?我曾亲眼见过九爷留下的旧箱,里面藏着一册咱们这一脉完整的族谱底册,你总不会随手丢了吧?”
云南茂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有了那本册子,重修族谱便容易多了。只是……这事交由谁来办?盖祠堂的银钱又由谁筹集?日后祠堂的维护花销,又该如何着落?”
“我寻思着,当年从高祖爷起,便要求历任族长务必细致登记宗族谱系,留存底册,或许当时便是为今日分族埋下的伏笔。还有那块传了百余年、始终不许分割的族中公地,想来也是为此刻准备的。咱们只需将那些往年因缴不起费用、未能入谱的人家姓名补录上去,根本费不了多少人力。盖祠堂的地是现成的,花销也不大,这点银子,我还出得起。至于族谱整理,只需照着旧底册誊写,不过费些纸笔笔墨。等暑期一到,让大哥带着书院里几个年长的学子,用不了几日便能誊录完毕,还能多备几份副本以防遗失。”
云南茂听得云老二愿意一力承当,心中原本再无顾虑,当即准备点头答应,忽然又想到一事:“如果老家那边以咱们不守族规为由,对外宣布将咱们全部除族怎么办?会不会影响咱们的声誉?影响那些读书的孩子未来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