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叔,我觉得你想的太多了。如果他们真想那么干,对外宣布将咱们除族,就让他们试试呗,到时候我就亲自过去,不仅要问问他们,我们这一脉几千人,犯了哪条族规,是作奸犯科了,带累了族里人遭罪,还是做了什么伤风败俗之事,丢了族里的颜面,坏了族里的名声?就因为我们不接受他们巧立名目,盘剥族人?我不去官府告他们,就算是好的了,还敢宣布将我们除族。但凡那里的族长,族老有一个明白人,都不会去做这事。”云老二丝毫不担心的说。
云南茂最终应道:“那便依你所言!等我得空,便逐一通知各房,征询大伙儿的意见。”
云老二微微颔首:“若是反对之人太多,我便效仿我亲家公吴夫子,自行脱离宗族,单独立族,反倒更省心,还能省下我预备修祠堂的五十两银子。”
云南茂连忙笑道:“绝不会的!谁又会那般糊涂,放着这般好事不答应?”他心中暗自思忖,没人会傻到放弃荒地云家这棵可以依靠的大树。
一桩让云南茂愁得寝食难安的难事,竟被云老二三言两语便轻松化解。余下诸事虽琐碎繁杂,却再无半分难处。他来时满心烦闷、一筹莫展,去时已是一身轻松、喜上眉梢。
其实云老二对老家族长与族老们巧立名目、盘剥族人的做派,早已心生不满。只是从前未曾触及到自己的底线,便懒得与之计较。如今他们竟然想将自己视作案板上的羔羊,肆意宰割,这般行径,岂是他云老二能容忍的。何况如今他家底殷实、底气充足,自己这只“肥羊”不用角顶他们一下,只是想办法脱逃,已经算是对他们客气的了。
回到后院,云老二跟徐氏抱怨:“你看你家,在这里没有任何的同族人,独家独户,少了多少麻烦,我真想找个由头跟吴家亲家公那样,独立出来。可惜茂叔那个滑头,别看你软时,他总是想尽法子算计你,但是,你一旦硬起来,他立即就服软,根本没法顶的起来。不给你任何分出来的由头机会。”
徐氏知道云老二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他这会也就是说说而已。不逼急了,他也干不出来将自家一户摘出来的事,毕竟周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乡邻们,他还总想着法子帮帮他们,教他们种药材,希望他们的日子也能过得好起来。
转眼便到了三月十五。京都这里,天色尚未破晓,紫禁城中已然隐隐传来钟鼓之声。
寅时刚过,云新阳他们租住的小院便已灯火通明。
云新阳率先起身,洗漱更衣,换上早已备好的浅色襕衫与软底皂靴,一身装束清爽利落,既不张扬,亦不逾制。新昌早已将笔墨纸砚一一整理妥当,收进考篮,只待他吩咐出发。
隔壁屋的杜梓腾也推门而出,神色间既有几分临考的紧张,又藏不住青年人的意气。
“会元老弟,今日金殿对策,定然天下瞩目啊!”他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开口。
云新阳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沉稳:“尽吾心,行吾道,其余但凭天意。”
他们稍稍整理衣冠,轻轻合上院门,踏着清晨的薄霜,向巷外走去。
天色依旧漆黑,街上却已是人影绰绰。一路灯笼点点,往来者多是赶赴殿试的新科贡士,三五成群,步履匆匆。不远处另一座小院外,暂住此处的徐遇生、娄泽成早已等候在巷口——几人早已约好,今日一同入皇城,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四人碰面,无需多言,只互相点头一笑,便结伴同行。
街边已有早点摊子支起,热气腾腾,豆汁、烧饼、油条的香气混在微凉的晨风中,扑面而来。偶有巡城兵丁走过,见是赴考贡士,也不多加盘查。间或有马车疾驰而过,帘幕低垂,想来是京中官员赶早入朝。
徐遇生低声笑道:“云新阳,你今日殿试若是再拔头筹,便是连中三元,妥妥的三元及第了。”
云新阳只是淡淡一笑:“你我心中都清楚,这些不过是浮名虚誉,将来并无实际大用。”
娄泽成深以为然,点头叹道:“无论何时都能保持这般清醒通透的,恐怕唯有云夫子你了。这也是我除了学问之外,最敬佩你的地方。”
徐遇生亦连连颔首,家中三爷爷最为欣赏的,正是云新阳这份清醒与沉稳——顺境不骄,逆境不馁,顺逆如常,方能行稳致远。
说话间,不过两刻多钟,一行人已抵达东长安门外。
此处早已人头攒动,鸿胪寺官员与礼部吏员按籍点名,贡士们依省籍与名次列队等候,衣袂相连,全场鸦雀无声。
云新阳、杜梓腾、徐遇生、娄泽成四人就此分开,各自归队,只遥遥相望,彼此示意安心。
点名、验籍、搜检,一套流程行毕,天色已蒙蒙发亮。
宫中钟鼓再度响起,宫门缓缓开启。数百名贡士在官员引领下,列队步入皇城,经午门,直往太和殿丹墀而去。
云新阳一路垂首,不敢擅自抬头,只余光微扫,便见宫墙巍峨,禁卫森严,道路光洁无尘。
一众贡士无不屏息敛声,不敢左顾右盼,只低头稳步前行,静待天子策问。
待到行至丹墀之上,早有案几依次排开,笔墨纸砚一应齐备。云新阳依位次立定,抬眼望去,殿上龙椅威严庄重,朝堂气象肃穆恢弘,令人不觉心生敬畏。
少顷,皇上临朝,静鞭三响,赞礼官唱喏,满场贡士山呼万岁。策题徐徐宣下——所问者,正是吏治得失、民生疾苦与治国安邦之大略。
殿内贡士云集,或奋笔疾书、文思泉涌,或蹙眉凝思、斟酌字句。有人引经据典,辞藻铺陈华丽;有人纵论古今,意气风发飞扬。而云新阳,谨记徐大人,落笔沉稳,不疾不徐。
他不逞才卖弄,不偏激矫饰,不空谈圣贤之道,亦不刻意曲意逢迎。笔下所书,尽是务实可行之策:吏治当考核与体恤并行,不苛不纵;民情以安稳与生计为先,不急不扰;法度重公平而易行,不繁不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