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还在十公里外的时候，空气里就开始出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像什么东西在潮湿的布料里闷了很久又被翻出来。
越靠近越浓，到最后连风都吹不散。头顶上的天空盘旋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黑点，秃鹫，遮天蔽日的秃鹫。
他让队伍绕开了风神要塞，继续往东走。
秋明军事基地在晚上传来的消息更加直接：废墟。
花旗人走的时候把能带的全带走了，剩下的用炸药处理了一遍。铁路被炸断了，路基上翻出一段段扭曲的铁轨，枕木烧得只剩碳化的残骸。
营房全部焚毁，车库是空的，连一颗螺丝都没留下。整个基地像一头被掏空了内脏的野兽，只剩骨架撑着壳，风穿过去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
卡戎山脉以东，除了少数几个靠西的零星聚居点，一直到海参崴，基本上已经没有成建制的人类活动了。
西伯利亚本来就危险，现在是危险加荒凉，连补给线都断了大半。
他想了想，然后做出了决定——跳过驻守。
风神要塞暂时不动，等以后再说；秋明和卡戎直接放弃，不浪费人手。所有人全部集中到雪神要塞，先扎稳一个点，然后从那里出发，规划进入苔原壁垒的路线。
他让通讯兵传令下去，天狼星其他部队不用再过来了。整个西伯利亚方向的行动收缩为一个小规模的穿透式任务，人少、目标明确、打完就走。
命令传出去之后，多克在指挥部外面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带着焦糊和灰烬的味道。他看了一眼远处——山脉的轮廓在西边的夕照下被勾出一条暗色的长线，光正在变暗，明天天亮之后，他们就出发。
“就地休整！明早六点出发！”
……
往南走了大半天之后，战争的痕迹开始变淡了。
被人捡走了。
乎浑邪遗民和秦国的淘金客在这片草原上像筛子一样来回扫了好几遍，能拆的金属件全拆了，能卖钱的一个不剩。炮弹是最抢手的，尤其是没炸的——黑市上有人专门回收这玩意儿，按公斤称，价钱不低。
但要是爆了……多克也不是没听过这种消息，隔三差五就有人在山沟里被炸飞的传闻传出来。
就连地上的弹壳、被丢弃的弹匣都有人弯腰捡，黄铜能卖，塑料也能卖，积少成多，一麻袋能换半个月的口粮。
多克坐在副驾位上看了一会儿，远处有两个人蹲在草地里翻找，远远看到车队就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低头弯腰，像在等他们过去。
多克没让停车，也没让人赶他们。让他们捡吧，反正秦军也懒得扫。
天热起来了，草原也好看多了。草从枯黄返青，远看过去是一片均匀的绿，风一吹就泛起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纹路。
蓝天压得很低，云走得慢，投在地面上的阴影跟着慢慢挪。多克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沿上，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
要是没有那些锈蚀的铁疙瘩横在地上，这地方算得上风景。
车队就这么贴着卡戎山脉行驶，一直没离开山脚太远。
沿途偶尔能看到几顶帐篷，围着一圈简易的围栏，里头拴着马——那是牧民。还有一些零散的淘金客，在坡地上扎了临时的窝棚，窝棚旁边堆着几袋金属废料。
他们都很识趣，远远看到军车就绕开了，有的还故意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秦军不介意这些人捡垃圾，也懒得管他们闹出伤亡——反正他们能免费清理战场，算是双赢。
但如果谁敢干扰军务，那就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了。
当然，秦军部队不会对平民动手动脚，他们也几乎只出现在乎浑邪中轴线——燕山到单于庭那一片。在这种边境地带，出没的更多是特遣队，那些人没有道德限制，多克自己遇到过几次，没什么好感。
他靠回座椅里，看着窗外。
西伯利亚不是什么好地方。虽然苔原壁垒不算太深入，大概在秋明基地往东北一百八十公里的位置，额尔齐斯河一条北向支流的源头附近。
但那地方在卫星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象征着数不清的敌人。
额尔齐斯河号称灰色时代最后的防线。河以东盘踞着大量流窜的机械战体，像鬼魂一样在冻土上游荡，再往深处走更多，但这道河是个分界。过了河就不是人类的地盘了。
多克头疼的是这个——他们不得不和那些铁皮打交道。
普通的小口径弹打不透他们的钢甲，得用大口径全威力弹，而常规Emp、石墨炸弹、高压电对他们几乎没用。
倒也不是完全没用，高压电其实能击穿，但你得想个法子把两千伏的电线捅到他们身上才行。
硬打肯定是血战，但又没有投机取巧的路子。他们考虑过空投，风险太大，又想过从北冰洋绕进去，结果比从秋明出发还远。
人类当初是大反抗之战的赢家，但现在多克手里这些武器实在太原始了。秦军有高能武器，有特制反战体炮，罗峰一件都不肯借，武卒机器人也不支援。
正烦着，天阴了。
草原上的天气就是这样，上一秒还晴着，下一秒云就压下来了。多克还没反应过来，车顶已经被雨点砸响了——先是几颗大的，砸在铁皮上发出“啪、啪”的闷响，然后就是一片密集的哗啦声。
远处有雷声滚过来，轰隆隆的，贴着地面走了一段才散。
雷霆。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东西。
雷霆4K——乎浑邪佬的看家武器，单兵反器材狙击炮。当初秦军吃了不少这玩意儿的苦头，后来缴获了一批自己用上了。
口径大、射程远、单兵可携带，发射时声音跟雷鸣一样，所以叫雷霆。
打那些铁皮玩意儿简直像撕纸。
可上哪儿找呢？
多克伸手去拿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他留了一手，那些缴获的雷霆4K一直没登记进秦军武库，而现在管账的是个老熟人——刘潜龙。
结果没多久，就在他们抵达后一个小时左右，雪神要塞的人看着一辆卡车慢悠悠地开上来，刹车一踩，车厢门一开——整整五十支雷霆4K。
炮管又长又粗，每一支都塞在专门的枪箱里，箱子叠了半车厢高。
旁边码着二十箱弹药，小腿那么粗的弹头，一箱十发，二百发整。
多克站在队伍前面，看着那些箱子，自己也有点愣。
他本来只想要几支，够用就行。刘潜龙这是把哪个军火库连锅端了？
开车的寸头下来递了张签收单，多克接了，签了字。寸头把单子收回去，又看了一眼那堆箱子，没说话，爬上车，头也不回地开下山去了。
多克站在原地，踢了踢离他最近的一个枪箱，箱子很沉，踢上去只挪了半寸。五十支雷霆4K，他这辈子加起来见过的都没这么多。当初在整个乎浑邪战场上，他见过有人用的雷霆4K不超过二十支。
这玩意儿是战略级别的武器，一支就能扭转一次中等规模的遭遇战。现在他们有一整卡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军需官里尔——里尔正蹲在箱子旁边，手指沿着炮管的轮廓摸了一圈，抬头看着多克，嘴里冒出两个字：“够打绝境长城了。”
多克转过身，对着队伍喊了一声：“卸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