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眼睁睁看着米风那套毒计成型、传递、然后被秦军那台庞大的战争机器毫不犹豫地启动。
他想反抗,想尖叫,想戳穿这一切。
却发现——根本无人倾听,也无人相信。
他被他亲手营造、并最终反噬自身的“人设”,彻底囚禁了。
在国际舞台上,他是那个受制于花旗与艾达、唯唯诺诺、毫无独立意志的傀儡,一个无足轻重的边角料。
在王庭内部,在贵族和将领眼中,他是多年荒废朝政、沉溺酒色、任人唯亲的昏聩之主。
在数百万乎浑邪子民心里,他是得位不正、横征暴敛、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
然而,无论是傀儡、昏君还是暴君,所有这些形象之下,都有一个根深蒂固、被所有人接受的共同底色——一个胆小如鼠、欺软怕硬、色厉内荏、遇到危机只会慌不择路、甚至抛弃子民独自逃命的卑劣人渣。
那么,刚才祭坛上那个“幡然悔悟”、“痛陈己罪”、“悲壮赴死”的可汗,怎么可能是真的?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只能是演戏,是伪装,是替身!
是为了掩护真身逃跑而演的最后一出蹩脚戏!
真正的可汗,一定是那个趁乱溜走、此刻正坐在飞机上逃往艾达的懦夫!
眼前这个,只能是可悲的替身!
民众的怀疑在死寂中涌动、加剧。
他们需要最后一击,来印证这个“合理”的推断。
米风给出了这一击。
他对着通讯器低声下令。
巴特尔立刻带着几名叛军上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开始合力挪开那尊沉重的青铜巨鼎,搬开周围堆积的祭祀装饰和厚重毡毯。
秦军高空无人机的镜头聚焦,画面实时传输。
随着遮盖物被清除,鼎底下方赫然暴露——一个精心设计、直通地下的方形密室入口!
入口旁甚至散落着一张用作缓冲的厚垫子。
而在被彻底熄灭、移开的巨鼎底部检查时,叛军发现内壁嵌着特殊的燃料槽,火焰只在鼎壁上端燃烧,鼎底中央其实是中空的,覆盖着不可燃的隔层。
一旦有人跌入,重量触发机括,隔板翻转,人便直接坠入下方垫有软垫的密室。
一切设计,都是为了制造“跌入火海殉难”的假象,实则金蝉脱壳。
证据,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被护盾困在外面,但距离宫殿最近的民众看到了这一切,随后,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
无论米风之前的暴起、僵直、屠杀显得多么诡异骇人,此刻都被这套骤然清晰的“事实”冲刷、重构、合理化。
人群的记忆开始自动修正,恐惧被另一种更易消化的情绪取代,俗称脑补。
一个逻辑自洽、细节饱满、充满戏剧张力的“真相版本”,开始在广场上、在街巷间、在每一处窃窃私语中飞速滋生、蔓延:
那个假扮可汗的替身,早就计划好要演一出“殉火”的戏码,然后从密道潜逃。
秦国长官是条汉子,眼见“可汗”遇险,想都没想就扑上去救。
结果呢?好心没好报,一起掉进了坑里。
在下面,他肯定发现了密道,识破了这替身的鬼把戏!
更可恨的是,这冒牌货不仅想跑,肯定是嘴里还不干不净,辱骂威胁人家,还丧心病狂到想拿自己的妹妹当最后的祭品!
这谁能忍?!
于是,被彻底激怒的秦军长官掐住了这畜生的脖子。
但人家有纪律,没下死手。
等他们走回祭坛,等长官看清这广场上下弥漫的虚伪、这王公贵族们脸上的麻木与算计、这整个乎浑邪上层的肮脏把戏……他恶心透了。
所以木托那老狗跳出来维护“礼法”时,他忍无可忍,一拳送他见了长生天。
杀那个禁军和两个助纣为虐的萨满,是警告,是惩罚。
最后,他当众揭穿了这一切:
真的可汗,那个懦夫、人渣、败类,早就坐飞机跑了!
留下这个替身在这儿演苦情戏,愚弄天下!
这个版本在流传中不断被丰富、被润色。
讲述者唾沫横飞,补充着想象出的细节:
秦军长官跌下去时如何机警地发现了密道,那替身在密室里如何嚣张地狞笑,秦军暴怒,对可汗这种行为深恶痛绝……
有人信吗?
有,而且信的人越来越多。
这个版本简单、解气、符合所有人对“可汗”卑劣本性的认知,也给了秦军代表那血腥的暴行一个“正义”的动机。
它像野火一样,在绝望和混乱的干草原上疯传。
有人不信吗?
当然有。
总有些眼睛毒的人,能看到那秦军动作里非人的僵硬,能怀疑那“密室”出现得未免太过“及时”和“配合”。
但谁在乎呢?
谁真的跳下过那个鼎,亲眼看过密室的构造?
谁在那一刻,不是被火焰、浓烟、混乱和恐惧挡住了视线?
谁能确定掠过头顶的飞机上坐着真的可汗?
没有目击者。
或者说,所有的目击者,都早已被裹挟进了这场由米风临场策划、由秦军执行、由民众自行脑补完成的宏大叙事之中。
每一个可能的漏洞,都被汹涌的“合理推测”和“集体愤怒”填补。
每一个细微的异样,都被纳入“秦军长官怒极失控”的解释框架。
此局,从米风在精神领域里咬牙掷出那个计划开始,就已经无解。
可汗瘫在冰冷的地上,口中塞着脏布,听着周围越来越响亮的、关于“假可汗替真可汗顶罪”的议论,看着那些不久前还对他敬畏有加的贵族和士兵,此刻眼中只剩下鄙夷和唾弃。
他输掉的,不止是性命和国祚。
他输掉了自己存在的最后一丝“真实性”。
在历史的这一页上,他将作为“潜逃未遂、坠机身亡的懦夫”被定性。
而此刻他这具仍在呼吸的躯体,不过是那个定论之下,一个无关紧要、且很快会被遗忘的注脚。
米风站在祭坛边缘,身后是开始透出灰白的天际。风吹动他染血的战袍下摆。
可汗瘫在冰冷的石板上。
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逃生密道被曝光,看着自己处心积虑的计划变成一出公开处刑的笑话,看着自己从“殉国者”无可挽回地滑向“可耻逃跑未遂者”的替身演员。
绝望和狂怒淹没了他。
“我是真正的可汗!!!他是秦国的特工!!他叫——!!!”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想要将米风的身份公之于众,做最后的、同归于尽的挣扎。
但巴特尔的大手比他更快,如同铁钳般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将后续所有音节死死堵了回去。
紧接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扯来的脏布条,被粗暴地塞进他口中。
“闭嘴吧你,”巴特尔低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冰冷而厌恶地啐道,“野狗,我不在乎。”
他不想听。
更不愿意知道。
至于之前索娅情急之下喊出的那个名字……那重要吗?
这世上叫“米风”或者类似发音的人成千上万。
他巴特尔·铁木伦,一个乎浑邪的叛将,一个即将在新秩序下寻找生路的人,在乎这个干什么?
他只需要知道,眼前这个被堵住嘴的“可汗”,是个假货。
这就够了。
米风的计划,至此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现实层面的证据链与心理层面的公众认知,完成了闭环。
广场上的真可汗,被成功“定义”为假替身。
而那架飞向苔原的飞机上,无论坐着什么,或者什么也没坐,都即将被“定义”为真可汗的最终归宿。
米风缓缓转过身,面罩朝向被巴特尔死死按在地上的可汗。
虽然对方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知道,拔都一定能“感觉”到。
他在面罩下,扯出了一个冰冷而狰狞的笑。
那是胜利者对彻底失败者,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宣告。
大约十分钟后。
遥远的北方苔原方向,深邃的夜空中,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短暂而刺目的火光。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仿佛大地深处发出的轰鸣,隐隐约约,滚过天际,传到单于庭时已微不可闻。
但却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在每一个仰望夜空的人心上。
同一时刻,秦军对外通讯频道发布简短声明:
【据悉,前乎浑邪可汗潜逃所乘飞机于北部苔原区域失事。初步调查显示,事故可能与左贤王乌骓派系为清除政治对手而进行的破坏活动有关。详细情况有待进一步核实。大秦已正式接管乎浑邪全部领土,并废除前乎浑邪王室与其他国家的所有协议。】
“真可汗”,死了。
没有战死,没有审判,甚至没几个人知道确切的时间和地点,他坠机而亡,艾达的空军没有发现秦军战机的痕迹,也没有触发飞弹防御网,确认为飞机自行坠毁。
连水花都看不见。
死得毫无声息,毫无价值。
连最后那点“亡国之君”的悲壮名头,也没了。
马上,他的二叔乌骓就会被扣上弑君的帽子,和他一起遗臭万年。
广场上,被堵住嘴、捆住手脚的“假可汗”——那个被推出来完成最后祭天仪式的替身——浑身猛地一震。
不是挣扎,是最后一丝支撑他的东西被抽走了。
骨头像是瞬间化掉,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像一袋被倒空的粮食。
他眼睛里那点模仿出来的、属于王者的微弱光芒,啪一下,熄灭了。
米风没看那具瘫软的躯壳,他本想杀了拔都,但现在看来,他知道的再多有什么用?
废物一个。
他侧身半步,将还有些发愣的索娅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在这等我。”
他抬起右手。不是拳头,是手掌竖起,指尖并拢,向前猛地一挥——一个简洁、不容置疑的“进攻”手势。
米风的声音砸进身后叛军刚刚经历震撼、亟待宣泄的胸腔里。
“杀入皇宫!”
他顿了顿,补上规则,也是最后的通牒:
“缴枪不杀。”
“负隅顽抗者——”
最后一个词,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杀无赦!!!”
“杀——!!!”
巴特尔第一个吼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身后的叛军,那些被欺骗、被牺牲、家园破碎的士兵,积压的怒火和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方向。
脚步声响成一片,沉重、杂乱,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势头。
他们跟着前方那个玄黑色的身影,踏过广场冰冷的石砖,踏过未干的血迹和散落的祭器,向着那座曾经高不可攀的黄金宫,冲了上去。
宫殿台阶上,残余的禁军脸色惨白,端着武器的手在抖。
这一局,从最硬的刀锋到最软的人心,从血淋淋的现实到口耳相传的故事——米风,碾了过去。
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