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米风正准备带队杀入黄金宫,首先,拽住他的是索娅,然后,是徐思远的一声大吼。
“你小子还没杀够吗!!!全都站着不许动!!单提兰的仪器马上就能熔毁电站中继器,等主力部队进来,再进去!!不许碰宫殿里的一针一线!!”
叛军也愣住了,但……这是命令。
索娅拦着米风,也是不打算让他继续了,无论他刚刚经历了什么,都应该休息。
而且秦军主力还没压进来,光靠巴特尔手下这些数量有限的叛军,要啃下整个宫殿,确实吃力。
但没等他们真的开始强攻—— 那道笼罩宫殿多日的幽蓝护盾,最后一丝光晕剧烈地扭曲起来,发出一种类似巨大玻璃板块被硬生生掰断的、刺耳的尖啸。
随即,彻底溃散。 化作无数细微的、失去能量的光点,像一场冰冷的蓝色细雪,在晨光中飘零,消失。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庞大机器的心脏被捏停。
持续多日的低频轰鸣和从石板缝里钻上来的怪异热气,戛然而止。
单于庭的心脏,第一次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真实的空气里。
风很冷,带着硝烟和远方融雪的味道。
黄金宫外,黑压压的人群在叛军的呼喝与手势引导下,像潮水般向两侧裂开,让出一条直通宫门的、宽阔而沉默的通道。
破晓骑的装甲前锋开进来了。
厚重的复合装甲,冷光流转的武器模块,行走时液压系统低沉的呜咽——这些本该用于砸开最硬城防的力量,此刻只是沉默地沿着通道推进,占领关键路口,建立警戒线。
真正的“战争”,已经在祭坛前,被那个浑身硝烟与血迹的身影,用一种超越所有战争定义的方式,杀死了。
米风被徐思远的人几乎是“架”到了广场西侧的一处偏殿里。
军医解开他被血和汗水浸透的绷带时,动作很重,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镊子刮过绽开的皮肉,米风额头瞬间渗出冷汗,牙关咬紧,没出声。
“你的部分结束了,米风。”徐思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老实待着。”
索娅抱着一条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毯子走进来,毯子边缘磨损得起了毛。
她没说话,只是挨着米风坐下,将毯子搭在两人膝盖上,目光投向殿外晃动的人影和火光。
医官剪开他被灼出破洞的作战服,露出下面翻卷的烫伤和深色瘀痕。蘸了消毒药水的棉球按上去的力道,明显超出了必要的范围。
米风肌肉一抽,吸了口凉气。
医官从口罩上方扫了他一眼,眼神冷硬。“不许乱动。”
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药性烈,忍着。”
米风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止是医嘱,是怨气。
因为他这次擅自潜入、搅动风云,整个前线医疗和后勤的压力陡增,预案全乱,眼前这位医官原本稳妥的后方调度差事恐怕也悬了。
回国后,报告、检讨、质询……徐思远能替他扛下最重的军法,但这些程序上的麻烦,一件也少不了。
“……麻烦您了。”这句道歉没什么分量,但他只能这么说。
医官没回应,只是更用力地压紧了新敷上的纱布,用胶带死死缠紧。
就在最后一圈胶带粘牢的瞬间——
远处黄金宫方向,那座巨大的机械钟楼,传来了沉重、缓慢、穿透夜色的钟鸣。
“咚——”
“咚——”
“咚——”
……整整十二下。
零点。
秦军原定全面接管单于庭的时刻,分秒不差。
钟声余韵在冰冷的空气里震荡、消散。
殿内殿外,有那么一刹那,绝对的安静。
紧接着,仿佛被这钟声推下了最后一个闸刀,更多、更密集、更有组织的引擎轰鸣、金属碰撞、整齐步伐声,从城市的各个方向,由外而内,层层叠叠地涌了过来。
新的声音覆盖了旧的声音。
秩序接管了混乱。
米风和索娅坐在偏殿这张冰凉坚硬的木椅上,看着门外光影流动,听着外面世界换轨的轰鸣。
从舞台中央,从生死一线的刀锋上,退了下来。
变成了观众。
坐在最前排的、浑身是伤的观众。
但他这个观众,听得太清楚。
最初是绝对的死寂。
祭坛的震撼过后,整个单于庭像被抽成了真空。
连狗都不叫。
然后,声音开始渗出来,由远及近,层次分明。
先是装甲纵队开进主干道的低沉碾压声,然后是大批群众被疏散,安置。
接着,是秦军通过扩音器用生硬但清晰的乎浑邪语反复播放的安民告示,内容简短:
“闭户勿出。持械者降。抵抗者死。”
再然后,是零星爆起的短促交火声。
炸响在宫殿深处,或某个街角。
每次都极其短暂,像水泡破裂,紧接着就是呵斥、奔跑、重物拖行的摩擦声。那是抵抗被掐灭的声音。
偶尔,会有压抑的、成片的哭泣或哀求声随风飘来一阵,又很快被更严厉的指令压下。
夜色浓重,火光晃动。
索娅缩成一团,毯子盖在肩上,微微发抖。
可汗被关在隔壁,已经彻底失了魂了,而且门外有重兵把守。
米风能听到那边偶尔传来铁链的轻响,和守卫换岗时简短的交接词。
那个曾经代表一切的符号,如今成了一个等着被处理的“物品”。
米风靠着冰冷的石墙,闭上眼睛,但无法入睡。
每一次交火声响起,他眼皮下的肌肉都会细微地抽动。
这不是紧张,是烙印在神经里的战斗反射,在无事可做时显得格外焦灼。
他能精确判断出每一次交火的武器制式、大概距离、以及……可能的死亡人数。
索娅忽然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
“他们……会烧房子吗?像以前听说的那样。”
米风没睁眼:“不会。徐思远要的是一个能运转的北境首府,不是废墟。”
“那……那些人呢?”她声音更低,“宫里那些人,街上那些人……”
“按规矩办。”米风回答。
规矩是什么,他们都清楚。投降、审判、分流、改造。
或者,消失。
下半夜,声音的类型变了。
清剿的枪声几乎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车辆的移动声、大型机械的轰鸣、以及整齐的部队跑步通过的步伐声。
控制正在转向建设和管理。
天快亮的时候,米风通过钧天系统,听到了一些声音。
不是士兵的,是平民的。
极其小心、带着颤抖的询问声,用乎浑邪语问“能出来打水吗?能送些东西给受伤的亲戚朋友吗?”,得到秦军士兵生硬但肯定的答复后,是门轴吱呀的轻响,和小心翼翼、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不是所有人都参与了昨晚的游行,但现在,街道上已经变得很安静,一些无处可去,或者住所距离此地太远的平民百姓,被秦军安置在广场上的帐篷区,马上天亮了,粥棚支了起来。
士兵们本身对乎浑邪人没什么好感,甚至是厌恶,但正当他们搭起帐篷,架起炉灶,看着那些浑浑噩噩的百姓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也有些动容。
兴亡百姓苦,可怜天下人。
米风睁开眼,看向身旁。
索娅还坐在那里,但脊背挺直了一些,正望着远处天际那一线逐渐泛起的青灰色。
“天亮了。”索娅说。声音很轻,落在晨雾里。
米风没应声。
他望向殿外。
广场上还有秦军在走动,但队形散了,不再是战斗阵型,更像是布岗和巡视。
一些平民真的从藏身的门洞里探出了身子,端着碗,提着桶,低着头,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挪动,去领那些临时支起的大锅前发放的糊状热食和粗糙的毯子。
他们接过东西时手指发抖,不敢看分发物资的士兵的脸,更不敢看远处黄金宫的方向。
黄金宫的轮廓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显出来,棱角分明。
宫门敞开着,像个被掏空内脏的巨兽张开的嘴,里面黑沉沉,已经没有什么活物了。
耳机里电流轻响,徐思远的声音传来:
“后方准备了车,米风,你可以带公主去休息了。”
米风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看身边索娅苍白的侧脸,又看了看远处那座空洞的宫殿,以及宫殿上方那片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天空。
他按下通讯键,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句。
那边安静了片刻,回复只有一个字:
“行。”
通讯切断。
“你说了什么?”索娅转过头看他。
米风没直接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清晨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硝烟未散的焦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煮沸的寡淡气味。
他看向索娅,又看向那座宫殿最高的城墙。
“先上去。”他说,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确定的指向。
“看看……刚换完血的乎浑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