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米风拦住索娅的时候,他的意识就已经重新接管身体了。
“抱歉,徐将军,王将军,拓跋将军,各位。”
米风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明显的痛苦——但这一次,是演的。
徐思远眉头刚皱起,还没开口,通讯权限就被直接切换。
王黎的声音切了进来,沉,稳,直接对米风发问:
“米风。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话是质问,但每个字的落点,都在给米风铺路。
台阶已经递到脚边。
事实摆在眼前,矛盾重重:
米风之前拼死冲进火海“救”可汗,是所有人看见的;两人跌入鼎中却都没死,也是所有人看见的;可转眼米风又掐着可汗出来,还当众轰飞了木托的头……
这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能摆上台面、逻辑自洽、且责任不在米风的解释。
王黎在引导这个解释的框架。
“萨满分发的草药……里面有东西。”
米风的声音断断续续,呼吸粗重,像是在对抗某种残留的眩晕。
“某种致幻的药物……我去拉他,结果一起摔进鼎底……下面有个暗格,是空的。他……他本来想假死,从下面密道逃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见我一起掉进去……他就开始……激我。说很多难听的话。刺激我。我当时……已经被草药迷住了,脑子不清醒……”
“这个王八羔子!!!”
通讯那头传来王黎一拳砸在硬物上的闷响,紧接着是毫不掩饰的怒斥。
“我就知道他没憋好屁!临死了还要拉人垫背!米风,你做得对!对这种阴险小人,就不能留情!”
“王将军……我……”米风的声音更低了,掺进一种压抑的、仿佛濒临崩溃的颤音。
“我在药劲上头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我的身份……我家里的事……他都听见了。他说……只要他今天不死……就会……就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索娅站在米风身边,看着他说出这些话时身上紧绷的线条,和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左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通讯里,王黎的咆哮再次炸开,这次是真真切切的暴怒:
“畜生!王八蛋!!!敢拿这个威胁我的兵?!他死一百遍都不够!!”
米风缓缓转过头,看向索娅。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残留的混乱,有深藏的狠厉,还有一层薄薄的愧色。
“公主,”
他声音很轻,只够两个人听见,但频道那头的王黎显然也听到了,“他还说……最后祭品不够……要……把你扔进去。烧死。凑数。”
索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米风之前暴起杀祭司时,那毫不留情的一锤。
想起他冲过来时,眼中那片纯粹的、近乎非人的漆黑。
“你是为了保护我?……”
她问,声音也在抖,但眼神紧紧锁着他。
“对。”米风回答得很短,很重
索娅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松开了握着他手,往前一步,从侧面轻轻抱住了他。
手臂环过他染血的胸甲,脸颊贴在他冰冷坚硬的肩甲上。
“让你担心了……”
她把脸埋在他肩甲边缘,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你没做错什么。”
通讯频道里一片安静。王黎没再说话。
徐思远等人全程听着。
他太了解王黎护犊子的性子,也太清楚眼下这说辞里有多少“润色”的成分。
但他没戳破,真假已经无所谓了。
他联系罗峰,得到满意的答案。
徐思远收回目光,面向主屏幕,对着绝境长城的方向,用平直的、汇报式的语气开口:
“拓跋将军,王将军。‘货机’已经起飞。”
几乎同一时间,一份外交公文发往了日内瓦帝国国防部。
新秦 国尉府 对外联络司
紧急外交照会(编号:qJ-北境-7741)
致:艾达帝国 国防部 国际事务局
事由:关于乎浑邪汗国前政权首脑乌洛兰·拔都动向的紧急通报
我部兹确认,原乎浑邪汗国(以下简称“乎汗”)最高统治者乌洛兰·拔都,已于今日当地时间约21时45分,利用其预先布置之替身于单于庭制造混乱之机,自乎汗境内某备用机场乘机潜逃。
经我方技术侦察单位实时监测,其乘坐之注册号为hS-At781(机型:湾流G650)的公务机,已沿预设航线向贵国方向飞行,预计目的地为克里姆林国际机场。
相关航线坐标及飞行器识别特征已同步至国际民航组织(IcAN)应急频道,可供贵方核实。
鉴于当前乎汗政权已事实瓦解,地区状态处于我方军事管控之下,且乌洛兰·拔都本人已丧失一切合法统治地位,其行为纯属个人逃亡。
新秦基于人道主义原则及避免局势不必要复杂化的现实考量,决定不对该航空器进行拦截或军事追击。
我方提请贵国政府注意上述情况,并依据相关国际惯例与双边协定,对可能随之涌入贵国的、自称乎汗籍之流离人员,进行必要的审查与管理。
望贵方秉持基本人道精神,予以合理处置。
此事后续进展,我部将适时通过正式外交渠道与贵部保持沟通。
新秦 国尉府
而就在短短几分钟后。
单于庭上空,厚重的夜幕被撕裂。
一阵由远及近、急剧放大的涡轮引擎咆哮声,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死寂与呜咽。
那声音浑厚、尖锐,带着金属撕裂空气的震颤,从东北方向凶猛扑来。
所有人,无论是护盾内惊恐的贵族禁军,还是护盾外黑压压的民众,都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一架线条流畅、银灰色涂装的轻型公务机,如同暗夜中掠食的金属巨鸟,拖着航灯划出的刺目尾迹,以极低的飞行高度,几乎是擦着外层护盾,轰鸣着从黄金广场正上方一掠而过!
强大的尾流在后方搅起混乱的气旋,卷动尘埃与碎片。
引擎的嘶吼尚未完全消散,米风已经动了。
他一步上前,靴底踩在可汗身边的血泊里。
弯腰,伸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可汗衣领上那个还在微微震动的微型麦克风,猛地一扯!
“咔嚓。”线路断裂的轻响。
米风将那枚麦克风举到嘴边,面罩转向下方无数双惊愕仰望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下一刻,通过刚刚接管的广场广播系统,他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吼声,炸响在每一个角落:
“都看清楚——!!!”
他伸手指向夜空,指向那架公务机消失的西北方向,手臂绷直如枪:
“真的可汗——跑了!坐飞机跑了!扔下你们所有人——跑了!!!”
声浪在广场上回荡,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他猛地收回手,将麦克风狠狠砸在脚下瘫软的可汗胸口,砸得对方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米风低头,用战靴的尖端抵住“可汗”的下巴,迫使那张涕泪横流、充满绝望与茫然的脸向上仰起,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这个——”他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冰冷的宣告,“是个替身!一个被他主子用完就扔的可怜虫!一条……妄图替他主子拖延时间、迷惑我们的——野狗!”
啪嚓!
有什么东西碎了,但不是实质性的。
是民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