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何雨柱说。
还是那个字,平静无波。
黄毛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后退,又去拖拽地上呻吟的同伴。
几个人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像几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眨眼就消失在油烟弥漫的巷子深处。
大排档里死寂了一瞬,随即,喧哗声以更大的音量响起。
人们继续吃酒,划拳,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是这市井之夜必然伴随的、一点带着血腥味的佐料。
伙计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拔掉桌上的弹簧刀,用抹布擦了擦桌面,又端上一盘新炒的菜,送到另一桌。
何雨柱坐回凳子,看了看吴家丽。
她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陌生的神只。她裙子上溅了几点深色的油污,像骤然开放的小花。
“没事了。”何雨柱说,声音缓和下来。他拿起还剩的半杯啤酒,一口喝干。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喉间那一点因剧烈动作而翻涌的腥甜。
“走吗?”他问。
吴家丽点点头,说不出话。
何雨柱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压在空盘子底下,站起身。吴家丽也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桌子。
他们离开那片喧嚣的火光,重新投入蜿蜒昏暗的巷子。
背后的镬气、人声、油烟,依旧浓烈,像一锅永远在沸腾的、巨大的、活着的汤。而他们正从这汤里被短暂地舀出来,走向一个相对安静的、霉味与雪花膏味混合的所在。
回到那间屋子,日光灯依旧青白地亮着。铁门关上,将市井的声浪隔绝在外,只留下隐约的、闷闷的底噪。桌上,橘子皮已经有些发黑蜷缩了。
吴家丽靠着门板,轻轻吁了口气,胸脯起伏。
港城的夜总是裹着一层黏腻的汗衫,贴在人身上,扒不下来。
何雨柱躺在吴家丽客厅那张藤椅上,脊背能感觉到缝隙里渗进来的、白日里积存的温热。
这热不同北方,北方的热是干爽的,是晒透了的麦秸垛,躺上去有“哗啦”的响动;这里的湿热却沉默,是浸了水的棉被,沉沉地压着口鼻。
里间隐约传来水声,淅淅沥沥,像三月里化不开的牛毛细雨,一下一下,挠在耳膜上。
何雨柱闭上眼,丹田里那点清凉如井水的气,开始不安分地游走。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傍晚时,吴家丽指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后头,说:“柱哥,你用那个盆,我……我晚些再收拾。”
他没用那盆。他是个身上藏着座山的人。
忽然间——也说不上是忽然,像梦里一脚踏空——他的“神识”飘了出去。这本事是南华山升到三级时带来的,薄薄的一层念想,能如壁虎般贴着墙根游走。他平日不敢多用,怕这念头野了,收不回来。
可今夜,那湿热的沉默,那淅沥的水声,像一双无形的手,将那缕神识轻轻一推。
它便过了那层木板。
于是他便“看”见了。说是看见,却不全是用眼。那是一片朦胧的水汽,白得像刚挤出的羊奶,在昏暗的灯光里翻滚。
何雨柱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下。那不是响,是炸开一片空白。
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猛地咬住后槽牙,齿根传来酸涩的痛感。不能。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钉子,楔进翻腾的欲念里。
他想起北方的冻土,想起师傅教他拳时,在腊月天里让他赤脚站桩,寒气从脚心钻进去,把一切躁动都冻成硬邦邦的石头。他又疯狂地默念南华山心法里那几句静心诀,磕磕绊绊,字句在火海里被烧得变形。
神识仓皇逃回,像被烫了触角的蜗牛,缩回壳的最深处。那壳,就是他这副经过系统与山灵之气反复捶打的身躯。
他调动起全身的气力,去压,去按,去平息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燥动。那过程,像用肉身去堵一道裂开的堤,洪水在内部左冲右突,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汗水,不是热汗,是一种冰冷的、后怕的粘液,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贴在藤椅上,嘶啦一声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喘息,或许已是一炷香。体内的洪水渐渐退了,留下满目狼藉的疲惫。
那野火也熄了,余烬却还在暗处闪着红色的眼睛。水声停了。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布料滑过皮肤的微响,此刻听来,竟比方才的水声更催人心魄。
何雨柱死死闭着眼,把呼吸放得又长又缓,模仿着熟睡的频率。直到里间的灯“啪”地灭了,一切重归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敲着沉重而缓慢的鼓点。
“叮——”
一声尖锐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鸣响,不是从耳朵,是从脑仁深处直接炸开。何雨柱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已蒙蒙亮,是一种蟹壳青的、憋着雨的颜色。藤椅的印子还刻在背上,酸疼。那“叮”声的余韵还在颅腔里震颤,随即,几行半透明的、泛着微绿荧光的字,流水般在他视界里展开:
【系统日报:丙午年正月十八】
【任务:寻找艺人徐子怡。】
【炼丹进程:“培元散”药材提纯完毕,等候丹火。】
【签到奖励:获得“古拳法·残篇一”。是否融合?】
何雨柱心念微动,选了“暂存”。那“古拳法”化作一道微凉的气流,汇入他四肢百骸的经络深处,待时而动。资金、点数,这些数字他每日过目,已无波澜。倒是那新拓的“三分灵田”,让他心头一痒。
他悄声起身,见里间门扉紧闭,便蜷指在眉心轻轻一叩。
周遭景物水纹般漾开,下一刻,清新湿润、饱含草木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间确是不一样了。先前只是个小山包,如今已有了些许挺拔的气象。雾岚在半山腰缠绕,新扩展的东麓,三分土地赫然在目,黝黑、湿润,用手一攥,似乎能挤出油来。空气中游离的、那些只有他能感知的“活力”,丝丝缕缕,比外间浓郁了数倍。灵泉已成一洼小池,泉眼咕嘟嘟冒着珍珠般的气泡。
“好地!”何雨柱喃喃,眼里放出光来。这地不种点什么,简直是对它的亵渎。他想起昨日在街市见过花皮西瓜,种子是现成的——系统之前奖励的“灵蔬瓜果随机包”里开出来的。
意念一动,一包黑亮亮的瓜籽出现在掌心。他不用锄,只蹲下身,手指插入那油黑的泥土,触感松软微凉。
一挖一放,一籽入土,再轻轻覆上。动作简单,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虔诚。每一粒籽埋下,他都能感到土地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欢愉颤动,仿佛久渴逢甘霖。三分地,很快点满了墨绿的希望。
“还得弄点新菜种,”他拍拍手上的土,思忖着,“韭菜、小葱、白菜……多挣点‘活力’,这山,还能再往上窜一窜。”那“活力点”是空间成长的根基,也是他自身修炼的资粮。
从山里出来,天色又亮了些。
吴家丽已经起了,正在小厨房里摸索,见他出来,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情,像平静的水面被微风突然吹皱了,但即刻又抚平。
“柱哥醒了?我……我去取了稿费。”她递过一个薄薄的信封,指尖与他相触,飞快地缩回,耳根却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红。
何雨柱接过,也只“嗯”了一声。昨夜那无形的惊涛骇浪,似乎在这晨光里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脆而透明,隔着两人。
他掂了掂信封,转身也进了那窄小的厨房:“我来吧。”
米是昨夜的剩饭,他加了水,放在小煤炉上慢慢熬着。又从随身空间里——如今已能短暂存取些小物件——摸出两枚鸡蛋,几棵嫩青菜。火苗舔着锅底,他将油烧得微热,磕入鸡蛋,“刺啦”一声响,香气猛地爆开,冲散了空气中那点尴尬的凝滞。蛋白迅速起泡,边缘泛起焦黄的花边,他将鸡蛋翻面,蛋黄将凝未凝,是溏心的。
青菜下去,猛火快炒几下,碧绿生青地盛出。
白粥也好了,米粒开花,稠稠的,冒着朴实的香气。就着一点腐乳,一碟炒青菜,两只煎蛋。两人对坐在小桌前,默默地吃。
“柱哥这手艺,”吴家丽小口喝着粥,终于轻轻开口,声音也像这粥一样,温温的,“真好。不像我,总是弄不好火候。”
“是米好。”何雨柱说,夹起一筷子青菜,嚼得咔嚓响。
胃里有了暖食,昨夜那场无声的厮杀,那洪水与堤坝,似乎才真正远去,留下的是一种虚脱后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与这女子共处一室的怪异安宁。
出了吴家丽的门,走入港城上午喧嚣的市声,何雨柱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里是煤烟、海腥、脂粉和无数人声汗气混合的味道,与南华山里的清甜截然不同。这才是他的人间道场。
徐子怡。子怡。
三个名字,在他心头滚过,最后烙下的,是“子怡”这两个字,带着北方雪后初霁的明亮与凉意。
这是系统任务,人海茫茫,何处去寻?他只知道,子怡自小学戏,唱的是旦角。戏园子。全港的戏园子,便是他的寻人图。
他从港岛开始,一家家走过去。大的戏院,霓虹闪烁,画报上贴着浓妆艳抹的明星,上演着新派武侠或缠绵爱情。他站在门口,感受不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小的戏棚,藏在逼仄的巷弄里,锣鼓点隔着油毡布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挣扎的力道。他掀帘进去,坐在长条凳上,看台上水袖翻飞,听那咿咿呀呀的唱,有的嗓子倒了,有的身段僵了,台下看客稀疏,捧着茶壶,眼神茫然。
都不是。
……
徐子怡——此刻她是“白素贞”,一身褪色的白裙,水袖破了边,甩动时带起微微的霉味。她正做着“水斗”的身段,没有真水,没有龟蛇二将,只有她一个人,在空旷破败的台子上,拧腰,翻身,探海,旋子……每一个动作都抽干了全身的气力,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认真。
汗水浸透了里衣,贴在年轻的躯体上,额上的片子也湿了,勒得太阳穴生疼。她开口唱,嗓子因为连日的演出和营养不良,有些沙,却依旧竭力攀上那个高音:
“恨漫漫苍天无际,叹夫妻今朝分离——”
台下只有寥寥七八个看客,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蜷在椅子里,半闭着眼,跟着锣鼓点下意识地点头。收入,恐怕连今晚的灯油电钱都不够。
锣鼓铙钹的“仓才”声一收,戏罢了。
徐子怡保持着最后的亮相姿势,胸口剧烈起伏,望着台下那一片惨淡的空旷,眼神里有瞬间的恍惚和空洞。然后,那空洞迅速被一种更深的疲惫覆盖。她敛衽,微微一福,转身踉跄着走向后台。
后台比前台更不堪。杂乱堆着衣箱、道具,一面水银斑驳的镜子映出几张憔悴的脸。
班主兼师兄方敬之蹲在角落,手里捏着一叠花花绿绿的账单,眉头锁成一个死结。看见徐子怡下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那眼神里的愁苦,又重了三分。
徐子怡走到自己的妆台前——那只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慢慢坐下,对着破镜,开始缷头面。手有点抖,摘下那朵早已不复鲜亮的绢花,解开一条条勒头的带子。每解下一道,就像卸下一重枷锁,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无力。
“子怡。”方敬之终于蹭过来,声音干涩,“‘合兴盛’的杰克刘……又来催了。说月底再不交齐这季的租金,就、就真的要收房子,把咱们……赶出去。”
徐子怡缷首饰的手顿了顿。
杰克刘是这戏园房东的儿子,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的“体面人”,每次来,那双眼睛总像黏腻的舌头,在她身上舔来舔去。
“他还说……”方敬之难以启齿,“他说,只要你肯陪他去参加下周的舞会,租金……可以再宽限一个月。”
徐子怡猛地将一根发簪拍在桌子上。“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后台格外刺耳。
几个还没卸完妆的师弟师妹都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