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安放下酒杯,目光在几位红颜知己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咱们现在铺开的摊子越大,越要记住一个道理——鸡蛋永远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轧钢厂是根基,港岛是退路,文化界是人脉,黑市是活水。
四条线,哪一条都不能出问题。尤其是文化界这条线,眼下看着最不起眼,可将来风头一变,这批人一旦重新站上台面,能量大得吓人。”
徐慧真坐在一旁,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带鱼,轻声道:“我明白。那些老教授、老艺术家们,如今在单位里多半靠边站,家里也苦得很。
咱们这点米面油糖送过去,在他们眼里就是雪中送炭。有几位已经私下跟我说了,家里藏着不少外文原版书和手稿,要是咱们信得过,愿意暂且寄存在小酒馆的地窖里。”
“收。”王平安点头,“但一定要登记造册,每一样东西都要写清楚来路和托管人。将来他们要取回,原物奉还;若有人出了事,这些就是他们的后路和交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咱们不是趁人之危,是帮他们守住最后的体面。”
徐慧真郑重点头。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娄晓娥抬起头,低声道:“平安,还有件事。我爸在港岛那边收到消息,说英国人对北方的局势很敏感,最近有意放宽了对华贸易的限制。
只要咱们能保证稳定的货源和质量,他们愿意把订单量再翻一倍。但条件是,交货周期要从三个月缩短到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王平安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告诉娄爷,可以接,但合同上必须写清楚,遇不可抗力顺延。
再让他把那边几个洋行买办的底细摸一摸,别到时候给人做了嫁衣。”
娄晓娥应了一声,起身去内屋取纸笔拟回信。
高小琴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哥,还有一件事。今天傍晚,轧钢厂保卫科的老周悄悄来了一趟,说厂办那边有人在查咱们的食堂账目,还惦记上了出口基地的废料回收权。
是厂办一个新提上来的年轻人,据说是某个区革委会副主任的外甥。”
王平安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叫什么?”
“叫赵红兵,二十六七岁,从轻工局调过来的,管后勤审计。这人眼尖手快,已经私下约了两个仓库管理员问话。”
屋内气氛骤然一沉。
秦淮茹紧张地看着王平安:“平安,这……不会出什么事吧?”
王平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黄酒抿了一口,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我头上来了。行,有点意思。”
他放下杯子,不疾不徐道:“小琴,明天去给我查清这个赵红兵的全部底细——家里几口人,住哪儿,什么背景,常去什么地方,有没有什么特殊爱好或者把柄。
给你三天时间。另外,食堂和仓库的账目全部重新核对一遍,所有原始单据都要经得起查。至于那批‘合法损耗’,马上转入地下,暂时停发两周。”
高小琴迅速在心里应下。
“平安哥,那姓赵的要真不长眼……”蔡全无不知何时从外头进来,候在门口,神情微冷。
王平安转头看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先别动他。这种人能放在这个位置,背后一定有人点头。
咱们先看清楚,到底是他自己找死,还是上面有人想借他试试我的深浅。”
蔡全无恍然,低声回:“明白。那我安排一个人盯着他,不当场动手。”
“嗯。”王平安挥了挥手,“今晚不用守着了,你先回去休息。”
蔡全无应声退下。
夜深,东跨院归于宁静。
秦淮茹收拾完碗筷,轻手轻脚走到王平安身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王平安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温声问。
“平安……我有点怕。这阵子你动作太大,厂里厂外的人都盯着。我怕有人眼红,背后使刀子。”秦淮茹小声说道,眼中是真真切切的担忧。
王平安把她揽到怀里,语气温柔却掷地有声:“淮茹,做事就别怕人盯。这个世道,越想闷声发财,越要有人挡在前面。
你记住,我不光站稳了,还要让所有盯着我的人最后都变成帮我抬轿的苦力。姓赵的,要么聪明滚开,要么就别怪这趟车太颠。”
秦淮茹把脸贴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不安却散了大半。
三天后,高小琴带回了赵红兵的全部底细。
“赵红兵,他母亲姓方,是某区革委会副主任家的表亲。
他本人从轻工局调来,之前在那边有靠山,这次来轧钢厂,是奔着‘清账防变’的工作思路来的。”
高小琴将几张照片摆在茶几上,“此人有个毛病,好色。上个月刚跟厂门口食堂的一个女工搞在一起,那女工男人在东北林场,长期不回来。”
王平安扫了一眼照片,嗤笑一声:“就这种把柄,也敢来查我?”
“还不止。”高小琴也笑了,“赵红兵好赌,最近常去什刹海后门一个地下牌局,玩得不大,但输多赢少,已经欠了庄家小二百块。
以他的工资,根本填不上。听说他已经在找黑市的路子,想弄点紧俏票证倒手还债。”
“这么急着往口袋里捞钱,说明他不是奉命来查我,是自己想找点由头,好跟我伸手要好处。”
王平安眯起眼睛,冷意隐于笑意后,“以为动几个仓管员,就能逼我去送他一份大礼?”
高小琴点头:“我看多半就是这个意思。
他应该没接到上面正式审计的指令,只是打着清理后勤的旗号,想敲打咱们,好借机张口。”
“也好。”王平安站起身,整了整袖口,“既然他这么喜欢查,那就让他尝尝被查的滋味。
小琴,你让人去给那女工的丈夫透个风,别露痕迹。另外——
牌局那边,让蔡全无安排一局大的,给赵红兵下个套。三天之内,我要他亲自登门来见我。”
高小琴眼神一亮:“明白了。保证办得滴水不漏。”
果然,两天后的傍晚,赵红兵便坐不住了。
他这些天本想着慢慢跟王平安的人叫价,可突然接到车间里传来的私密消息——
那个食堂女工的男人,似乎从东北南下拉货,有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传到了保卫科。
赵红兵吓得整晚没合眼。
紧接着,牌局上又接连输了两场,欠下近五百块的巨额赌债,庄家已经放话,三天不还钱,剁他一根手指。
焦头烂额之下,赵红兵终于低下了高傲的脑袋,拎着两瓶酒站在了东跨院门口。
王平安正在屋里教高小琴如何用算盘做三套假账,听见小桃红通报,嘴角微扬:“让他进来吧,先去偏厅等着。让他站一会儿,清醒清醒。”
小桃红应声去开门。
赵红兵走进东跨院,屋里暖烘烘的,陈设素雅大气,却让他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
他站在偏厅里,不敢坐,也不敢动,手心全是汗。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王平安才慢悠悠地走出来,身后跟着高小琴和秦淮茹。
“哟,这不是赵审计吗?大过年的,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院了?”王平安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像跟街坊唠家常似的。
赵红兵额上渗出汗珠,抖着手陪笑:“王顾问,我……我这是来给您拜个晚年。之前工作上有些误会,想当面跟您赔个不是。”
“误会?”王平安抬了抬眼皮,“赵审计秉公查账,哪有什么误会?你既然查了,那就查到底,别让人说我们轧钢厂后厨有猫腻。”
赵红兵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王顾问,我、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年轻不懂事,就是走个过场。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王平安没说话,只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
高小琴站了出来:“赵审计,您可能不知道,咱们厂的后勤系统是市里挂了号的先进典型,每一张单子都经过五道审核。
您突然把人叫去问话,那两位仓管员吓得两宿没睡好,全厂都在议论是不是出了大事。您这‘走过场’,成本可不低啊。”
赵红兵腿一软,嗓音都哑了:“是我混蛋,是我考虑不周!
我愿意写检讨,公开澄清!只求王顾问高抬贵手,别和我这蚂蚱一般见识……”
王平安终于放下茶碗,正眼看向他,那目光不锐利,却仿佛能看穿人心:“赵红兵,大家都是聪明人。我给你一句痛快话——
第一,把你查过的所有单据和记录,原封不动送我这边来,底账全部交回。
第二,公开在会上说清楚,食堂和仓库没有问题,是下面人听错了你的意思。
第三,你的那些破事,我当不知道,你自己擦干净屁股,别在厂里丢人现眼。”
赵红兵连连点头:“一定!一定!谢谢王顾问!我这就去办!”
王平安摆了摆手:“去吧。以后眼睛放亮点。不是所有账目都能随便翻的,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拿来当垫脚石的。”
赵红兵像得了特赦般,连连鞠躬退出。
人一走,高小琴轻声道:“就这么放了他?”
“能一次吓破胆又不留把柄,是最好的。”王平安闭了闭眼,声音低而利,“真把事情搞大,反而牵扯出背后的关系网。我们现在要的是稳,不是凶。”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不过这人留不住。
等他没用了,随便找个由头调出轧钢厂就是。
你把材料留好,将来若有人拿这事发难,咱们随时能让他说不出话。”
开春之后,轧钢厂的生产秩序在王平安和刘海中、易中海等人的掌控下,如机器般精密度运转。
出口基地自挂牌以来,已连续完成两批发往香港及东南亚的精密零件订单,创汇指标直线拉升。
市里专门下了通报表彰,几位主要领导在大会小会上都不吝夸赞红星轧钢厂是“地方工业战线的一面红旗”。
而王平安,始终站在鲜红帷幕之后。
接受表彰的是刘海中、易中海和厂里几个生产先进的工人代表。
他则像个温和谦逊的青年干部,在接待室为领导递烟倒茶,从不在媒体镜头前多露半分。
这种恰到好处的低调,反而让市里领导们对他愈发器重。
有回散会,市工交委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王啊,你这顾问当得好!脑子活,脚步稳,办事像老同志一样老成!”
王平安微笑着回答:“都是领导指导有方。我就想给工人兄弟们守住一口热乎饭。”
与此同时,港岛方面的生意也逐步铺开。
娄爷利用自己多年攒下的人脉,注册了一家名为“鸿光贸易洋行”的公司,表面做化工原料和五金器具的转口生意。
实际上承接从广州、潮汕一带通过渔船和货轮分期分批运来的“特殊物资”,再通过英资渠道转卖给几家有东南亚背景的洋商。
王平安拨过去的资金大部分沉淀在码头地皮和旧仓库上,又低价购入两条五千吨级的退役英制货轮,稍作翻修后租给南洋船队,月月都有固定进账。
按娄爷来信估算,今年内,光港岛洋行的净利润,就能突破六十万港币。
这数字在当下的内地家庭眼里,简直如同天文数字。
“娄爷还传了一句话回来。”娄晓娥坐在王平安对面,轻声说道,“他说,港岛的水比想象中深。英国人、南洋帮、本地堂口,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但他每一步都按您说的,先租码头,再买仓库,从不明面上争利。
现在道上很多人都以为他只是个低调的大陆掌柜,没人主动来踩线。他还说,这都多亏您那句‘深水不响’。”
王平安点点头:“再过半年,等南洋局势再乱一些,港元可能会有波动。让娄爷提前用利润买一批黄金和英镑,分散风险。
另外,港岛那两条船的名字告诉他,一艘改成‘鸿安号’,一艘改成‘平安号’。
船运这一块厚利可期,但一定要找背景干净的人挂名。”
“好。”娄晓娥提笔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