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宝第一次见到海是在一个叫岬角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建在一道伸进海里的半岛上,两侧都是沙滩。
夏天的时候,度假的人从内陆涌过来,把沙滩填得花花绿绿。
方大宝是跟着一个拍旅游视频的朋友来的——对方说这里新开了一家悬崖酒店,能拍到很不错的素材。
他本来不想来。
自从离开龙泉村之后,他对拍东西这件事就提不起兴致。
但朋友说“你整天窝在屋里也没事干”,他想了一下,确实没事干,就来了。
他到岬角镇的第二天下午,坐在沙滩边的一家冷饮店里喝东西。
店是半开放的,几张桌子摆在木栈道上,面朝大海。方大宝坐在靠边的位置,朋友在对面摆弄相机。
海面很平静,近处的水是浅绿色,远处过渡成深蓝,再远就是天与海的分界线。游客们在沙滩上走动,有几个在浅水区里泡着,有一个游泳的人游得比较远,已经游离了浮标圈。
方大宝看到他游到浮标外侧,停了下来,像是在踩水。
然后那个游泳的人不见了。
不是沉下去的,是消失的。
前一秒还能看到他的头和肩膀露出水面,下一秒那个位置就什么都没有了,像被水面直接吞了下去。
方大宝坐直了身体,朝那个方向看。海面在那个位置恢复平整,没有气泡,没有涟漪,连一个水花都没有留下。
他等了十几秒,没有看到那个人重新浮上来。
周围沙滩上的人没有反应,几个小孩还在浅水里跑,一个年轻女人在浮标圈内游泳,一切照常。
方大宝站起来,走到栈道边缘,目光搜索着那片海面。
水还是那个颜色,那个深度,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下朋友,朋友还在调相机的白平衡,没注意到海面有什么异常。方大宝转回头,继续看那片水面。水面平静得过分。
那个游泳的人消失的位置,海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极暗的色斑,像海底有什么深色的物体被水流翻到了表面。
色斑不大,形状不规则,浮在水面上,不移动。
几秒之后,那个色斑开始缓慢地旋转。
转速很慢,但确实在转,转的同时在向下收缩,像水面上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凹陷。凹陷的边缘越来越陡,中心的颜色越来越深。
方大宝看到一片飘过去的树叶被吸到凹陷边缘,然后不见了。
一个漩涡。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漩涡。
漩涡的直径不大,大约两步。
但它的转速在加快,中心越来越深,周围的水面开始出现一圈一圈的波纹,向外扩散。沙滩上有人注意到了。
一个正在堆沙堡的小孩指着海面喊了一声,他的母亲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拉住小孩的手往后退。
栈道上的人也陆续看向海面,有人拿起手机开始拍。
方大宝的朋友终于发现了异常,把相机转过来对着海面拍了几张。“什么情况?海底有暗流?”
方大宝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漩涡,看着它在扩大,从两步变成三步,从三步变成五步。
中心的水面已经深到看不见底,一种极暗的颜色从深处涌上来,混在海水中,像墨水在水里散开。
漩涡的转速在继续加快,海面上开始出现一种低沉的嗡鸣声,不大,但能感觉到脚底下的木板在微微振动。
漩涡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堵住了。
海面在几秒之内恢复了平静,波纹散尽,颜色恢复了正常。
那个色斑也不见了,水面清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被卷进去的树叶没有浮上来。那个游泳的人也没有浮上来。
沙滩上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开始喊,有人往海里跑,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
救生员从了望塔上跳下来,吹着哨子往海里冲。
方大宝站在栈道上,看着海面恢复平静之后那片正常的蓝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抖,他不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出事。
他把手揣进口袋,转身离开了栈道。朋友在后面喊他,他没应,径直走回了住的地方。
当天晚上,方大宝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从背包侧袋里翻出了一样东西——那块从长夜界带出来的、后来一直留在身边的薄片。
他把薄片放在手心里翻了一下,薄片边缘有一道极浅的亮光,正在缓慢地闪动,频率跟他白天在海面上看到的那个漩涡收缩的节奏一致。
他把薄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细线在缓慢移动,方向指向大海。
方大宝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
海面平静,没有月光,看不到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海底下有东西。
那东西今天被激活了,或者只是翻了个身,释放出了一些能量,让海面上的水流发生了紊乱。而他的薄片在感应它。
他把薄片收好,拉上背包拉链,决定明天一早就离开这个镇子,回到龙泉村。
海底下那个东西的体量,他能感觉到,很大,深得他看不清边界。
它离海面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