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面之后,方大宝走了一段路,找了一处背风的坡地坐下来歇脚。
他把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碎片在暮色下泛着暗淡的灰褐色。
他拿起来转了一圈,跟刚才一样,没有字,没有符号,边缘坚硬,像一片被压扁的树皮。
小远凑过来嗅了嗅,没有打喷嚏,也没有躲开,只是嗅完了就把下巴搁在方大宝的膝盖上,不再动了。
方大宝把碎片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眼,碎片在逆光下透出一种不均匀的质地,边缘的部位比中间薄一些,像分层的东西。
他没有掰它,把它重新收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回到龙泉村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
韩松不在院子里,磨盘上放着一碗盖着碟子的粥,粥还是温的。
方大宝把背包卸下来放在磨盘边上,掀开碟子喝了几口粥。
胖子从灶房探出脑袋,“韩叔去镇上买茶叶了,让你回来等他。”方大宝点了点头,把碗放回磨盘上。
他坐在磨盘边上,把碎片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端详,在日光下比在暮色下看得更清楚。
碎片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纹理,像干涸的河床留下的裂纹,自然形成的,不像是人为刻上去的。
方大宝把碎片翻了个面,背面也有一层纹理,排列方向跟正面不一样,像是两种不同质地的材料压合在一起。
他想了想,把它收进了口袋里。
下午韩松回来的时候,方大宝正蹲在院子里磨刀。
韩松把茶叶放进灶房,走出来在他旁边的木墩上坐下,把脚边的碎石子踢开一颗,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爸以前也带回来过一片差不多的东西。
但颜色不同,是灰色的,没有那么深。”
方大宝停下手里的动作,“那东西后来呢?”
“后来他把它埋了。”韩松说,“就在村子后面那棵老樟树底下。他说那东西不是他的,不该留在身上。他说等该拿的人来了,它会自己露出来。”
方大宝放下柴刀,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那棵老樟树前面。树很老了,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过来,树根在地面上隆起了几道粗壮的棱。
他没有带工具,蹲在树根之间用手拨了拨泥土,土很松,在两根树根交叉的位置,泥土下面有一角灰色的东西。
他把它抠出来,是一块跟碎片大小相近的灰色片状物,比他从地下石室带回来的那块大一些,边缘不太规则,表面同样有纹理,但纹理的走向更粗更疏。
他把两块片状物并排放在手心里,灰色那块边缘有一个凹口,褐色那块边缘有一个凸起,像拼图。
方大宝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凸起和凹口之间差了一线,没有完全贴合,但方向是对的。
这块灰色的碎片属于同一个整体。
方大宝把两块碎片并排放着,站起来走回院子。
韩松还坐在木墩上,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就是这个。你爸埋的。”
方大宝把两块碎片收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两块碎片贴在一起的时候,隔着布料传来一阵很轻的热度,像刚放在暖气片上暖过的手。
然后热度褪去了,恢复了常温。方大宝把口袋按了按,坐回磨盘边上,重新拿起柴刀,继续磨。
刀刃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走,声响均匀。
小远趴在磨盘另一端,尾巴垂在磨盘边缘,慢慢摆动着。
新铁蛋蹲在它旁边。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方大宝把柴刀插回刀鞘。
口袋里的碎片没有再发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灶房盛了一碗粥,坐在门槛上喝完。
猎奇哥从村口走进来,看到方大宝坐在门槛上喝粥,也没问什么,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方大宝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人吃饼一人喝粥,谁都没说话。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磨盘上残留的碎屑卷走了一些。
方大宝把粥碗放下,站起来,摸了摸口袋里那两块碎片。
它们安静地贴着他的身体,像两个搭上了话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