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目海峡冲突落下帷幕之后,整片东南亚海域暂时回归表面上的平静,可大洋两岸的舆论战场才刚刚掀开盖子。
一切如孟庆所料,午饭时间刚过,花生顿白房子紧急新闻发布会就直接拉开。
发布会大厅内灯光亮得晃眼,数十名各国记者挤在座位上,相机镜头齐刷刷对准发言台。
白宫发言人科林斯一身笔挺西装,脸色绷得很紧,走到发言台,双手撑住台面,一开口语气就带着十足的控诉味道。
“我们必须严肃提出抗议,复兴军航母编队在龙目海峡公然做出极具危险性的海上机动动作,刻意挑衅米酱第七舰队。”
“鲁莽的舰艇穿插行为,极有可能酿成大规模海上相撞事故,一旦发生,后果不堪设想。”
“我方要求复兴军方面立刻就此事件作出正式解释,给出公开道歉,对相关指挥人员予以处置。”
话音刚落,台下一堆记者争先恐后举手,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抛上去,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科林斯滴水不漏反复重申米方立场,一遍一遍强调复兴军的 “挑衅过错”,把第七舰队刻画成被动承受骚扰的受害一方。
对于此前麻六甲海峡被堵、哈珀舰队一心抢先进海峡挑起对峙的前因后果半个字都不肯提。
当然,对于两方斗殴,米军被打的很惨这件事也是只字不提,太丢人。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不提,不代表没发生过。
大洋另一头,缅国云栖山庄茶室。
窗外的热带树木枝叶繁茂,蝉鸣一阵一阵从院子外面飘进来。
茶海上青瓷茶杯冒着淡淡的热气,胡力指尖捏着茶杯,眼皮半垂,面前摊开几份刚刚送过来的关于米酱新闻发布会的信息。
他压根没看,因为没有半分要回应白房子发布会的意思。
关键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把纸扇慢悠悠扇着,扇子往桌沿轻轻一拍。
“哈哈哈...米酱那帮人还真是演得一手好戏,海上硬碰硬抢航道抢不过,转头跑到发布会大厅卖惨。”
“想让我们出来接他们的话茬,跟他们在全世界媒体面前来回打嘴仗,想得倒是美。”
孟庆伸手拿起茶壶,给几个人茶杯里面续上温热的茶水,眉头微微皱起。
“网上已经闹翻天了,现在各大社交平台,尤其是微言上,这件事热度直接冲上榜单首位。各种各样的说法满天飞。”
坐在侧边的吴明伦随手点开平板,把屏幕转向众人,屏幕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网友留言。
有不少站在米酱那边的账号,言辞激烈,通篇谴责复兴军鲁莽行事,公海之上肆意挑衅,指责复兴军在破坏整个东南亚海上航行秩序。
也有一大批看热闹的网友,专门蹲在网上看白房子热闹,各种阴阳怪气,调侃第七舰队接连吃瘪,从麻六甲一路憋屈跑到龙目海峡,丢尽脸面。
还有不少藏在暗处的拱火账号,不断刻意放大矛盾,不停挑拨,叫嚣两方最好直接海上开火,好好打一场。
各种各样的言论交织在一起,吵得不可开交,热度一路居高不下。
关键歪过头看向胡力。
“团长,我们真就这么一直不吭声?外界压力越堆越高,不少中立国家已经在私下递消息过来,想要我们出面说明情况。”
胡力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把茶杯轻轻放回木茶盘,指尖在桌面缓缓敲了两下。
“没必要搭理。都没撞上,双方舰艇都没有实质性损伤,也没有人员死亡,不过就是军舰互相抢航道,水兵打了一架而已,算不上什么天大的事。”
“米方想要演戏,那就由着他们演。我们越是下场跟他们来回辩论,这件事热度就只会越炒越高,正中他们下怀。”
“我们手上现在重心是反谍清查,赤狐会多条线索正在梳理,卧底行动正在紧要关头,没有多余精力陪着白房子玩舆论游戏。”
孟庆沉吟片刻。
“可一直不回应,会不会让外界误以为是我们理亏?”
胡力抬眼,眼神平静无波。
“口舌争辩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们单方面持续叫嚣,得不到我方任何回应,这场戏唱久了,台下看客也会慢慢觉得乏味。”
事实果然如同胡力预判的一模一样。
白房子这边,科林斯连着三天,在不同公开场合反复提起龙目海峡事件,一遍一遍提出抗议,要求复兴军给出说法。
可复兴军自始至终,官方社交媒体、新闻机构全部保持沉默,既没有反驳,也没有道歉,仿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没有对手接招,米方单方面的抗议就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独角戏。
网上轰轰烈烈的讨论缺少了另一方的回应,各种爆料、反转也迟迟没有出现。
热度来得汹涌,退下去也很快。
短短五天过去,社交平台上面相关帖子不断下沉,网友们被一桩又一桩新的热点新闻吸引走目光。
关于龙目海峡事件的讨论悄无声息慢慢消散。
白房子反复喊话得不到想要的效果,再继续闹下去只会显得自己十分难堪,丢的也是自己的脸。
因为双方士兵互殴,己方还没打过,这事还是被强大的记者给扒了出来。
最后也只能默默停下无休止的公开指责。
——
遥远的南大东洋,距离那场海峡冲突数千海里之外。
横滨丸号货轮已经在茫茫大海上连续航行了二十三天。
深夜,凌晨一点五十七分。
帕皮提外海公海海域。
厚厚的乌云完全遮盖整片天穹,天上看不见半颗星辰,月亮也彻底消失不见。
放眼朝四周望去,目之所及全部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黑色海面微微起伏,细碎浪花拍打船壳,发出沉闷单调的哗哗声响。
巨大的横滨丸号缓缓降低主机转速,螺旋桨搅动海水的轰鸣声一点点减弱,最终船体稳稳抛锚停在了公海上。
船体随着海浪轻轻上下摇晃。
船头甲板,三道人影静静立在海风里面。
黑寡妇一身深色紧身服,外面套一件宽大黑色防风外套,海风吹动她的长发,一缕缕发丝贴在脸颊两侧。
她双手揣在外套口袋,目光沉沉望向南方无边无际的黑暗。
站在她左手边是蝮蛇,腰间斜挎一把手枪,手指时不时无意识摩挲枪套,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二十多天海上航行,精神一直紧绷,马上就要完成货物交接,她心里免不了有几分忐忑。
另一边站着志村美月,一身素雅黑色衣裙,脸色淡淡,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安静站在一旁,视线同样落向南方漆黑海面。
海风带着海水咸腥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甲板之上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响,货轮上面其余所有航行灯光全部熄灭。
整艘万吨货轮沉入黑暗,如同一头蛰伏在海面之上沉默巨兽,静静等待接头对象赶来。
一名负责联络的手下,手里攥着一个手电筒,缓步走到船舷边。
他探出半个身子,手臂伸出船舷外侧,朝着正南方向,按动开关打出三短一长灯光信号。
手电筒射出去的光柱泛黄微弱,根本照射不出多远,刚刚冲出船舷,转瞬之间就被无边夜色吞噬,消散在黑暗当中。
甲板上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没有人出声说话,只有海风呼呼掠过耳边。
黑寡妇低头抬起手腕,夜光表盘幽幽泛出一点淡绿色微光,指针稳稳指向凌晨两点十分。
约定好的接头时间已经到了。
南边海面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连远处海浪的声响都仿佛被厚重黑夜死死压住。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淌过去,两分钟就这么煎熬地熬完。
那名联络的船员咬了咬牙,再次举起手中手电筒,重复一遍三短一长灯光暗号。
发黄短促的灯光再一次划破一瞬黑暗,随即再度消失,海面依旧一片死寂。
就在灯光熄灭的那一刹那,甲板上面几个人隐约察觉到,南方远方的黑暗出现了变化。
那不再是均匀统一的漆黑一片,一团颜色更深的黑影,正在海面之上缓慢挪动过来,一点点吞噬海天之间模糊的分界线。
甲板上所有人下意识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住那一团正在靠近的黑影,没有人发出半点声响。
黑影持续不断变大。
周围没有星光、没有渔火,找不到任何参照物,根本没办法判断它行驶速度,只能依靠人的本能感知,确认对方正在不断朝横滨丸号靠近。
又过一小会,一阵极细微动静顺着海风飘过来。
“咕 ——”
声音轻得近乎幻觉,不少人第一瞬间甚至怀疑是自己耳朵出现错觉。
紧接着,第二声响动传过来,距离明显更近。
众人终于分辨清楚,那不是钢铁舰船高速破浪的清脆轰鸣,是木质船体推开海水,闷闷的咕嘟水声。
黑影是一艘木帆船。
甲板上面好几个人不自觉五指收紧,死死攥住冰凉金属栏杆。
那团漆黑轮廓越来越清晰,最先冒出来的是一根高高耸立桅杆顶端,颜色比夜色还要暗沉,好似一根墨色尖锥刺破黑暗。
紧跟着第二根、第三根桅杆依次从海水阴影之中显露,桅杆之间横桁线条朦朦胧胧,如同炭笔随手在黑夜画下浅淡痕迹。
这艘船只全程没有开启任何一盏灯,没有悬挂任何旗帜。
它就这样从深海夜色里面一层一层浮现,就好像一张浸泡海水的底片被缓缓托举出海面。
先是桅杆,之后低矮甲板轮廓,最后船头微微向上翘起的撞角完整显现出来。
船头破开海水的淙淙水声越来越清楚,不急不缓,带着一股笃定沉稳。
联络船员立刻把手电开关拨到常亮档位,持续明亮黄光射向对面帆船,这是约定暗号——确认身份,可以靠拢。
对面驶来的木帆船,没有给出任何灯光回复,不做应答,只是保持原有航向持续向前,完整船体彻底脱离浓重阴影。
庞大柚木船体在黑夜之中化作深灰颜色,甲板上零零散散站立四五道身影,纹丝不动,仿佛直接和桅杆木头长在了一起。
远远望去,像几尊静默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