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船之间距离迅速缩短,只剩下短短几十米。
帆船缓缓收帆,航速一点点降低,船体尾部拖出一道浅浅几乎看不见白色尾迹。
整片广阔公海依旧一片荒芜,不见别的船只,看不见灯火,四下唯有无尽黑暗。
“来了。”
站在船舷边上一名横滨丸号船员压着嗓子低声吐出三个字。
周遭没有人接话。
木帆船慢慢贴向横滨丸号左舷,两船之间垫上厚厚的橡胶防撞垫,避免船体互相磕碰发出巨大响动。
厚重木质跳板被两头牢牢固定,一边搭在横滨丸号下层甲板,另一边架到对面帆船甲板,一条简陋的转运通道就此搭建完成。
黑寡妇朝前踏出两步,走到跳板靠近自己这一头,蝮蛇跟在她身后半步,志村美月稍稍往后站,保持安全距离。
对面帆船甲板,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西方男人迈步走过来。
男人名叫巴伦,满脸浓密棕黑色大胡子一直蔓延到下颌,头发乱糟糟披到肩膀。
身上穿着黑色亚麻衬衣,腰间一条宽大牛皮腰带,腰带左右两侧各别一把雕花左轮手枪,腿上高筒皮靴沾满海盐污渍,完完全全一副海盗打扮。
他身后跟着八个手持短火枪的手下,分散站在帆船甲板各处,目光扫视横滨丸号甲板。
两拨人隔着跳板面对面,海风卷动巴伦身上衣服下摆。
巴伦咧嘴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牙齿,爽朗笑声压得很低,避免声音扩散到海面远处。
“黑寡妇女士,这次时间有点晚啊,不过总算顺利碰头,你们航行还算顺利?”
黑寡妇神色没有半分变化,目光扫过巴伦身后那四十八名手下,算上巴伦本人,对方一共四十九个人。
“航行还算平稳,中途也没有遇到海上巡逻舰船。”
“巴伦,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这批‘货物’总数接近三百人,数量远超你往常接手的单子。”
“转运后你一定要谨慎,不能闹出动静,一旦引来海上巡逻机或者过往商船,我们两方谁都跑不掉。”
巴伦抬起右手,重重拍了拍自己腰间手枪枪柄,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沉闷咔嗒响声,脸上满是不以为意的笑意,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
“哈,女士,这点你大可以放宽心。”
“我在这片南大东洋干这门行当已经十二年,大大小小的交易做过几十次,从来没有在哪一次转运后出过纰漏。”
“我的人都是老手,知道该怎么做,不会节外生枝。三百人而已,算不上多大麻烦。”
他说话的时候脑袋微微偏转,视线越过跳板,投向横滨丸号底层舱口,一大批即将被转运的人,正在舱门内等待。
借着微弱一点点环境光,能够隐约看见密密麻麻人影挤在一起。
巴伦眯起眼睛打量片刻,满意点点头。
“看得出来,这批货物成色很不错,身体条件大多尚可,应该能拿到不错的价钱。”
“只要交接完成,尾款会按照协议,一分不少打到约定账户。”
黑寡妇眉头微微蹙起,对于巴伦这份过分自大心里生出几分不安,再次开口叮嘱。
“不要掉以轻心。这次人数太多,人心杂乱,保不齐里面有人会铤而走险想要闹事逃跑。”
“你手下人武器不要离开手边,一旦出现异动,第一时间镇压下去,但是记住,非必要不要开枪。枪声在海面之上能够传出很远。”
“明白明白。”
巴伦摆了摆手,一副全都知晓的模样,转头朝着自己身后手下高声低声下达命令。
“所有人就位,把武器拿好,引导货物依次走上跳板,速度不要太快,有序登船。”
命令传下去之后,横滨丸号这边两名端着枪的武装看守,朝着下方黑漆漆底舱高声喊话。
“全部站起来,排成单列队伍,一个跟着一个往前走,不许推搡,不许叫喊,谁敢闹事直接开枪。”
底舱厚重铁门被彻底向内拉开,一股混杂汗水、霉味、排泄物的浓烈恶臭味顺着舱门扑面而来,海风一吹,飘散到甲板之上。
二十三天,整整二十三天,几百个人被死死关押密闭船舱底部。
没有充足干净淡水,食物仅仅只能维持不饿死,通风条件极差,不见一丝阳光。
气味能好才怪。
队伍缓缓从昏暗舱室里面挪出来。
人群中,胡慧玲和伊藤健借着人群移动,一点一点慢慢靠拢,两个人肩膀终于挨到一块。
此刻二人模样狼狈不堪。
胡慧玲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脸上一层厚厚的污垢,头发打结黏成一团一缕一缕垂下来。
身上的衣服早就已经肮脏不堪,污渍层层叠叠,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挥之不去酸臭味道。
二十多天密闭底舱熬下来,味道完完全全腌进布料和皮肤里面了。
她双腿因为长期挤在狭小空间,走起路来微微发虚,每迈出一步,膝盖都隐隐发酸。
一旁的伊藤健状态同样凄惨。
原本就不算健壮身体,二十多天折磨下来瘦得几乎脱相,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底一圈浓重乌黑淤青,脸颊消瘦,下巴冒出一层黑乎乎短短的胡茬。
身上短袖上衣破烂,胳膊上面好几道浅浅擦伤,衣服浸透汗臭霉味。
他呼吸略显急促,不停左右转动眼珠,飞快扫视甲板上武装看守、跳板,还有对面那艘漆黑诡异的木质帆船。
两人肩并肩,脚下慢慢跟着队伍往前挪动,步伐很慢,混在长长的人流当中,压低嗓子小声交谈,声音压到几乎只有彼此才能够听见。
胡慧玲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一条晃晃悠悠木质跳板,再望向对面巴伦和他手下那一艘帆船,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她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竖纹,心底沉甸甸往下坠,胸腔里面好似压着一块大石头。
她嘴唇几乎没有张开,用气音对着伊藤健说话。
“麻烦了。再找不到可以动手的机会,一旦我们全部登上那艘帆船之后,处境会更加危险。”
“那艘船空间更小,到时候想要自救,难度会成倍上涨。”
伊藤健悄悄侧过头,眼角余光飞快扫向不远处站在甲板的黑寡妇、蝮蛇一行人,又飞快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假装调整自己脚上已经磨破的帆布鞋,同样用气声回道。
“没错,看样子距离最终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说到这里,伊藤健喉咙轻轻滚动一下,回想起过去二十三天底舱中的一幕幕,眼底掠过一抹悲凉。
这二十多天,他们一直在暗中行动。
趁着看守不在舱门口,一点点跟周围被困的人沟通劝说。
把大家团结起来,告诉所有人,一味等死最后只会任人宰割,只有所有人联合起来才有活下去希望。
最开始,不少人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光亮。
可是现实却无比残酷。
但是希望实在太过渺茫。
他们被死死限制在底舱,厚重铁门时时刻刻紧闭,舱门口永远固定站着两名枪手看守,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
只有分发发霉食物、少量淡水的时候舱门才会短暂打开一条缝隙,外面武装人员枪口时时刻刻对准舱内,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向外突围的机会。
日复一日,看不到阳光,看不到逃脱出路,绝望一点点吞噬人群。
最开始愿意响应号召,愿意抱团抗争的人越来越少。
很多人慢慢认命,躺倒在肮脏地板上面,浑浑噩噩消磨时间,不再愿意去想反抗逃跑。
更让人悲痛的是底舱不断有人倒下。
密闭恶劣环境,饮用水不足,食物匮乏,空气污浊,再加上心理上巨大恐惧,生病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没有药物,没有医生,得不到任何救治。
体质最弱的孩童最先扛不住。
这些日子,已经有不少人病死在底舱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小孩子。
每当有人彻底断气,上面的看守就会打开舱门,下来两三个人,一言不发把死去实体拖拽出去。
动作干脆利落,不会给他们半分机会。
铁门关上之后,他们又重新被彻底隔绝。
他们明明人多,可被锁在牢笼里面,手里没有任何武器,面对枪手,什么都做不到。
一想到这些,伊藤健就胸腔剧烈起伏,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
胡慧玲显然也想到了这些,鼻腔发酸。
但她强行压下心底翻腾的难过,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视线不停在四周环境来回游走,大脑飞速运转,飞快盘算所有可能性。
长长的人流还在持续缓缓向前移动,一个又一个人踏上摇晃木质跳板,一步一步走向巴伦的帆船。
跳板并不算宽阔,一次仅仅能够允许单人通行。
巴伦的两名手下站在跳板两头,一边一个,手里握着短火枪,死死盯着每一个走过跳板的人。
一旦谁脚步停顿,或者速度慢了,立刻就会被枪口对准呵斥。
三百人的队伍,转运工作才刚刚开始。
海风依旧冰冷,乌云沉沉压在头顶,整片广阔公海看不到一艘过路船只。
巴伦站在帆船甲板,双手抱胸,一脸悠闲,时不时对着自己手下高声低声喊话,催促队伍走快一点。
“动作不要磨磨蹭蹭!加快速度!早点交接完毕,我们也好早点驶离这片海域!”
一名三十来岁的男人,走到跳板中段的时候,双腿发软,脚下踉跄一下,身体一晃差点直接摔倒。
跳板两边海浪哗哗翻涌,掉下去就是冰冷漆黑大海。
把守跳板靠近帆船这一侧,名叫罗迪的立刻上前一步,火枪枪口直接顶到男人肩膀,恶狠狠压低嗓子咆哮。
“快起来!不许停下!再磨蹭,直接把你踹进海里喂鱼!”
男人浑身一颤,脸上写满恐惧,连忙稳住身体,踉踉跄跄快步冲上帆船甲板。
这一幕被混在队伍里面的胡慧玲清清楚楚看在眼底,她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巴伦手下四十九个人,人数看着不多,但是人人持有热武器。
己方虽然接近三百人,绝大多数都是普通平民,加上长期饥饿虚弱,手无寸铁,还有不少妇女孩童混杂其中。
想要闹事自救,代价会无比惨重。
伊藤健也看见了刚刚那一幕,他悄悄往胡慧玲身边靠得更近了一点,呼吸放得极轻,嘴唇几乎贴到胡慧玲耳朵边上。
“现在不行。现在动手,跳板就这么窄,前后都是枪口,前面的人已经登上对面船上,后面的还留在底舱出口,队伍被拆成三段。”
“一旦冲突爆发,两边枪口同时开火,会死很多人。”
胡慧玲微微点头,认同伊藤健的判断,目光继续观察。
横滨丸号甲板上,蝮蛇来回踱步,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她走到黑寡妇身侧,压低声音开口。
“巴伦实在太过自负了。近三百人,双方人数相差太大了。”
“万一这些人集体暴动,仅凭他们未必能够完全压制得住。要不要再提醒他一遍,千万不要大意。”
黑寡妇望着跳板上面络绎不绝移动的黑色人影,脸上神色凝重,轻轻摇了摇头。
“刚刚我已经郑重警告过他。可巴伦做这一行多年,太过迷信自己过往经验,根本听不进去劝。”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盯紧他们,一旦出现骚动,第一时间鸣枪示警,绝对不能让骚乱扩散开来。”
“志村美月,你去底舱入口那边,盯着舱口,防止底下人群在舱室内部起哄。”
站在后方的志村美月微微欠身。
“明白。”
说完之后,他快步走向底舱敞开的铁门位置,站在两名守卫身后,目光冷冷投向排队人群。
时间一分一秒不断流逝。
一批又一批人群踏上跳板,登上对面那艘漆黑木帆船。
大海上只有海浪哗哗作响,风声呜咽。
没有人知道,这片黑暗笼罩的公海之上,这场肮脏罪恶转运,还会持续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胡慧玲与伊藤健苦苦等待的自救机会,究竟会不会出现。
队伍依旧还在缓慢向前挪动,还有两百多人,等待踏上那一条通往未知地狱的木质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