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几人睡眼惺忪起床,即使万般不愿但还要正常上工。
“莱欧斯利…为什么不能给我们搞点特权嘛…明明希格雯都可以。”派蒙揉着眼睛,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监工的依然是尽职尽责的加斯帕。或许多亏了派蒙的致命一击,才让这位值晚班的看守在工作期间睡了个安稳的好觉。
甚至不惜第二天一早就从希格雯的医务室里蹦出来,顶着头上一圈绷带咬着牙要报仇雪恨。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同僚解释这道伤的,反正自打这天起,他看人的眼神就没好过。
空他们照常去分拣区干活,加斯帕远远站在料场另一头,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狠狠剜一眼。
那点恨意几乎不加掩饰,仿佛恨不得当场冲过来,把这几个人按在地上。
可他没有。
正如娜维娅早就料定的那样,加斯帕没有直接来寻他们的麻烦。
他没有凭据。私闯禁区也好,被人一棒子放倒也好,只要捅出去,先暴露的就是船坞的秘密。
这笔哑巴亏,他只能自己咽下去。
但他不甘心。
派蒙最先察觉到不对。
她正埋头数着一筐零件,后颈忽然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回头一看,加斯帕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她身后,一声不吭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手。
“干、干什么啦!”派蒙吓得差点把筐打翻。
加斯帕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这是他想出来的法子。
他没法明着报复,便变着方儿地施压。
专挑人干活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绕到背后站着,一站就是半晌。
那股寒芒刺背的滋味,分明是在等他们手一抖、活一乱,露出哪怕一丁点的差错。
只要犯错,他立刻就罚!
“缝隙宽了两分,返工!”
“这一摞码得不齐,重来!”
“动作慢了,今天的特许券扣半成!”
……
他罚得又快又狠,鸡蛋里都要挑出根骨头。
可再气,他罚的也都在规矩允许的范围里。该返工的返工,该扣券的扣券,从没借机往重了加,更没动过手。
林尼起初还替众人捏着把汗,几天看下来,反倒品出点别的味道。
“他真的恨我们恨得牙痒痒。”一次收工后,林尼低声道。
克洛琳德瞥了无时无刻不盯着他们的男人,淡淡接了一句,“在这地方,越是想公报私仇的人,越得守着规矩。他一旦越线,自己就先完了。”
————
让加斯帕这几天分外难熬的,还不止是有冤无处说。
更要命的是,有人把他这副吃了哑巴亏的窘样,看得一清二楚,还乐得不行。
午饭时分,特许食堂里人声嘈杂。
空他们端着餐盘刚坐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笑眯眯地凑了过来,自来熟地在他们对面坐下。
是吕西安。
自打那天在船坞见过莱欧斯利之后,这位当初扮足了好心人的红脸,如今索性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也是这堡里的犯人,从前为着莱欧斯利交代的差事,对空他们又是嘘寒又是问暖。
现在底牌摊开,反倒落得轻松,凑过来时的表情,活像个等着看好戏的街坊。
“哟,几位。”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眼睛却往不远处那个缠着绷带的身影瞟,“我就一直纳闷啊,咱们那位加斯帕大人脑袋上那圈绷带,到底是哪儿来的?”
空他们对视一眼,谁也没接话。
吕西安看他们这反应,乐了。
“别这么看着我。”他咬了口面包,含含糊糊地笑,“我又没说是你们干的。我就是好奇嘛。好端端一个看守,夜巡回来就开了瓢,这事儿怎么想都透着蹊跷,你们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面上什么都没点破,可那挤眉弄眼的样子,分明是把前因后果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就差直接说出来了。
派蒙憋得满脸通红,差点没忍住。
“咳,”娜维娅打了个圆场,神色自若,“看守的事,我们哪儿清楚。”
“是是是,你们不清楚。”吕西安笑得直点头,一脸的“我都懂”,半点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他本也不是真要打听什么。
这几位是公爵要合作的人,那晚船坞的动静他心里门儿清,加斯帕栽在谁手上,他明明白白。
他凑过来纯粹就是想找几个知情的,一块儿看这出好戏。
“你们是没瞧见。”吕西安往加斯帕的方向努努嘴,声音压得更低,幸灾乐祸的劲儿却一点没减,“这两天他那张脸,臭得能熏死人。逮着谁罚谁,活像全堡的人都欠了他特许劵。”
“可你说他敢闹大吗?”他嗤笑一声,“他不敢。他要是敢把那天晚上的事抖出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所以啊,他就只能这么憋着。憋得越狠,我瞧着越乐呵。”
旁边几个一同吃饭的犯人也听明白了几分,纷纷压着嗓子凑趣。
“可不是嘛,加斯帕这两天邪门得很。”
“听说是巡逻摔的?我看悬。那么平的道儿,能把后脑勺摔成那样?”
“嘘——小声点。小心他听见了又找咱们的茬!”
……
这话一出,几个人反倒笑得更低更欢了。
不远处的加斯帕,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铁青着脸往这桌狠狠剜了一眼。
可隔着满堂的嘈杂,他什么也听不真切,只看见这一桌人挤眉弄眼、笑作一团,分明是在拿他取乐。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记闷棍的来历他打死也说不出口,满腔的火,硬生生憋成了脸上由青转红的一阵难看。
他重重一搁餐盘,黑着脸,端起没吃完的饭,大步走到老远去了。
“瞧瞧,气着了。”吕西安看着那背影,笑得直拍桌子,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哎呀,气大伤身,气大伤身啊——”
满桌的人,再没忍住,哄笑成了一片。
空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失笑。
————
在那之后好几天,日子照样过。
因为加斯帕的事情,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的派蒙还专门找了希格雯询问伤势,好在希格雯表示没什么大碍,只要静养就好。
派蒙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希格雯确实是个心胸开阔的美露莘。
她没因为那天谈话之后他们明摆着选了留下对着干摆过脸色,也没刻意疏远。见了面仍旧笑眯眯的,叫人有时候险些忘了她是莫洛斯的人。
但有一天中午,他们差点以为加斯帕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那顿福利餐餐端上来,无论是颜色还是味道都透出百分百的不对劲。
派蒙第一个夹起来尝,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愣了整整两秒,把那口艰难地咽下去,张嘴想说什么却憋着没出声,只是死死盯着碗里的东西,一脸这是什么玩意儿的震惊。
娜维娅见状不信邪尝了一口,嘴角轻轻抿了一下,神色端得很正。
…好吃。
夏洛蒂被她精湛的演技骗了过去,也跟着扒了一口。
随即脸上的表情顿时五彩缤纷,笑得比哭还难看。
在食物入口的那一刻,两个人的脑回路神奇对接上了,她转头看了娜维娅一眼,硬着头皮道,“嗯,好吃!”
林尼尝了一口,放下了筷子。
克洛琳德动都没动,只是把碗往旁边挪了挪,面无表情。
空吃了两口,默默把勺子搁回碗里,没有评价。
娜维娅和夏洛蒂再也绷不住了,该咳嗽咳嗽,该灌水灌水。
几人面面相觑,这么恶心的饭餐,唯一能动手脚还跟他们有仇的也就一个加斯帕了吧?
“呸呸呸!卑鄙小人!怎么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就在这时,夏洛蒂的余光扫到了旁边一桌。
那里坐着个身影,是希格雯。
她难得出现在特许食堂,端端正正坐着,两手叠在桌上,已经不知道盯了这边多久。
“希格雯护士长?”夏洛蒂愣了一下,朝她打了个招呼。
希格雯站起来,绕过几张桌子走过来,眼睛弯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你们好呀,今天的饭菜好不好吃?很合你们的口味吧?”
众人的脸,齐齐一僵。
“这是我特别为你们准备的营养餐哦。”她在娜维娅旁边坐下,认真道,我研究了好几天,美露莘的饮食标准和人类不太一样,所以特意按照人类的身体需求重新配的。
“对你们的身体很好的,放心吃。”
娜维娅端着水杯的手颤抖不已,但还是努力维持微笑,…非常好吃,谢谢你费心。
“好吃好吃。”夏洛蒂跟着点头,嘴角抽了一下,赶忙稳住,“呃…怎么说呢。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真的吗?那太好了!希格雯眼睛亮了,高兴地拍拍手,我就说嘛,按照营养比例来调配肯定没问题的——
“咿呀!你、你们真的觉得好吃吗?!”派蒙没忍住,直接脱口而出。
希格雯转头看她,愣了一下,“嗯?”
“你!”派蒙放下刀叉,满脸通红问道,,“这、这真的是希格雯亲手做的吗?”
希格雯微微歪头,神情是真切的困惑,“是的。而且味道不错呀,我配的时候尝过的。”
“你…尝过?”
“嗯!我先端给公爵尝了尝,他觉得味道非常棒,还特意嘱咐我给你们试试。说‘你们初来乍到不太习惯,吃点好的养养身体’。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派蒙沉默了整整三秒,转头看向空,眼神里写满:可恶的莱欧斯利!!!
空爱莫能助,只能在希格雯热切的注视下把第三口咽下去。
克洛琳德端详了一眼碗里的东西,最终还是不打算挑战味蕾的极限,“护士长,美露莘和人类的味觉似乎有不小的差距。”
“哦?这么说还是不太合口味了?”希格雯低头看了看那碗饭,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看来味道这块还得再改进一下。”
她站起身,像是已经在构思下一版的配方了,“那你们先吃着,我去调整一下,争取下次做得更好!”
她说完笑着离开。
几个人目送她离去,心里都在洋溢一段话。
该死的莱欧斯利!以及——
没有下次了!!
————
平静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表面上,梅洛彼得堡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犯人们照常上工、收工、领特许餐,加斯帕照常黑着脸找茬,吕西安照常坐过来插科打诨。
没有人看得出,有几个人正安静地等着一个信号。
离开的契机终于在第七天的深夜来了。
晚上,空是被林尼推醒的。
他睁开眼,黑暗里,林尼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时间到了。”
很快,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起了身。
该带的东西早备好了,该了的事这几天也都了得差不多了。
一行人按着事先商量好的次序,鱼贯出了监舍。
阿蕾奇诺已经等在通道的拐角。
她没多话,只递来一个眼神,便领着众人往深处走。
阿蕾奇诺带的路和他们来时全然不同,估计也要莱欧斯利的调控,大部分守卫巡逻的路线都被避开,一路畅通无阻。
“快到了。”阿蕾奇诺低声道,“穿过前面那道闸门,就是通往水上的出口。”
这些天的等待、准备、忍耐,都是为了这一刻。
阿蕾奇诺抬手,按上了开启的机括。
沉重的闸门,伴着一声闷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欧耶!我们终于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