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业峰走到老宅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爹娘为了省电费,还点着煤油灯。
院子里那盏煤油灯挂在廊下,光线昏黄,把整个院子照得影影绰绰。
陈父躺在网床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吐出来的烟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陈母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手里的豆角一根一根地掐着,动作比平时慢不少,嘴里还唉声叹气的。
陈业峰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正要开口说去斜阳岛的事。
看见了他,陈母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搁,朝他招了招手:“阿峰,你来得正好,你弟在学校里出事了,我还正打算跟你说说。”
“三子?”陈业峰有些讶然,迈步走了过去,“他不是在学校寄宿的,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他把老师给打了。”陈母的声音又急又气,压低了嗓子说出来的,像是怕被邻居听见,“学校要开除他,明天还要家长去开家长会。”
陈业峰愣了一下。
三子那小子平时闷不作声的,在家里话也不多,怎么敢动手打老师?他转头看了一眼网床上的陈父。
陈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烟抽得更凶了。
陈业峰:……
“怎么回事?”陈业峰问。
打老师在这个年代可是一件很严重的事,闹大了,真的是要被学校直接开除的。
陈母把手里那把没择完的豆角搁在膝盖上,叹了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原来自打三子上了初中之后,功课一下子多了不少,完全跟不上,上课听不懂,压力压在身上。
他本身底子就薄,越学越跟不上,到后面干脆没心思读书了,每天坐在教室里跟听天书一样,时间久了就趴在桌上睡觉。
昨天下午的数学课,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老师走过去拿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想把他叫醒,让继续上课。
结果,三子猛地站起来,说老师打他的头,把他打傻了。
还说老师就喜欢针对他,为什么别人睡觉,不去理,偏偏要打自己自己 。
老师批评了他几句,大概是话说得重了些,三子觉得在同学面前丢了面子,当场就跟老师顶嘴,推搡之间动了手。
本来只想着让三子安安稳稳把初中读完,就算不是读书上的料子,混个初中文凭也好。
在这个年代,有个初中文凭,以后出去找活都能稍微容易一些。
万万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说起这事,陈母也满是忧愁。
“你说这孩子,胆子怎么这么大?”陈母越说越愁,“打老师,那还得了?学校说要开除他,明天让家长去,你爹去还是我去?去了又说什么?”
陈父从网床上翻了个身坐起来,把手里的水烟筒放到一边,闷声闷气的开口:“老子我好歹也是个高中生,怎么生的儿子一个比一个不争气。老大念到初中就不错了,老二你念到初一就跑了,现在老三更厉害,直接打老师,连初中都念不完,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他说完又躺回去,背对着陈业峰,像是不想跟他说话。
陈业峰也挺无语的,现在不是在说三子,怎么又扯到他身上了。
真是躺着也中枪!
陈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择她的豆角。
陈业峰也懒得理他爹,他搬来张矮凳坐下,把手插进兜里,想摸烟,摸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知道他爹这人一辈子好面子,自己读到高中,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人,可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读不进去,只有女儿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给他挣了脸面。
如今三子又闹出这种事,他爹心里那股憋闷,不是一两句话能说通的。
但陈业峰不觉得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他自己就不是读书的料,初一都没念完就跟着村里人混,现在出海打鱼,再后来做生意,日子一样过起来了。
行行出状元,有的人靠脑子吃饭,有的人靠力气吃饭,有的人靠手艺吃饭,只要肯吃苦,哪条路都走得通。
三子不是不想读书,是实在读不进去,硬按在教室里也是白搭,不如让他早点出来学门手艺,将来一样能养活自己。
“娘,你别愁了。”陈业峰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明天我去学校一趟,跟老师说清楚。三子那边我回头找他谈谈,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母抬起头来,眼睛红了一圈,像是刚才那些话把她的眼睛也说潮了:“你去?你去了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又不是去打架的。”陈业峰笑了一声,“我去跟老师认个错,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三子那边,回来我收拾他。”
陈母还想说什么,陈业峰已经转过身,走到网床边,跟他爹说起了正事:“爹,斜阳岛那边小管鱿鱼的汛期到了,我明天下午过去,你跟大哥今年还去不去?”
陈父在网床上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眼睛看着廊下那盏煤油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去呀,怎么不去了,前两天你大哥还在念叨,说汛期怎么还没到呢。”
去年大哥陈业新他们跟头上 去斜阳岛捕捞小管鱿鱼,可没有少赚。
当时大嫂也跟着上岛,在岛上帮忙照顾怀孕的周海英,洗衣服做饭,还有杀鱼、晒鱼干,也争一份工作。
大哥两口子也赚了不少钱,把借他的钱都还上了。
陈业新早就想着去赶渔汛,可一直没有听到大舅他们那边的信息。
现在渔汛终于到来了,怎么可能不去?
“那我就不去跟大哥说了,到时你跟他们说一下。”陈业峰点了点头,道,“明天我跟娘去一趟学校,把三子的事情弄好,下午我跟阿财,还有袁小六就过海岛那边去。”
接着,陈业峰又说道上:“对了,忘记跟你们说了,我把岛上那间石屋买下来了。”
“你买下了?”陈父露出惊讶之色,“多少钱买的?”
“老陈头喊三百七,我出三百五。”
“三百五……这价钱还是挺可以的,那屋子旧是旧了点,不过修修,住人没有问题。”
陈母也道:“买下也挺不错的,老陈头那屋子我知道,靠近海边,地方也挺宽的。”
陈业峰看着陈老四:“那爹,你打算明天跟我们一起过去,还是过几天,大舅说小管仔已经成群了,可以下网捞了,虽然还没打旺汛,但不少人晚上也在捞了。”
“我跟你大哥说下,看他的安排吧。”陈父沉声道。
他现在毕竟是给老大打工的,船又不是自己的,他也做不了主。
陈业峰点点头:“行,那你跟大哥商量一下,觉得合适就过去那边,反正岛那边也能赶海,收获也不错。”
“嗯,反正也熟,也不着急。”
“行,你们自己决定。”
说完,又聊了会,陈业峰就出了门。
他走在村道上,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朝着阿志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