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鳗鱼苗的汛期眼看就要过去了。
前些日子还当是陈业峰吃饱了撑的、捞着玩的那些银线似的小东西,忽然就翻了身,成了一条能卖出大价钱的“金苗”。消息最先从几个鱼贩子口中传出来,说西场那边有人一条苗卖到了两块多。起初没人信,可随着镇上收购点贴出红纸,白纸黑字写着“大量收购鳗鱼苗,价格面议”,整个海边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地炸开了。
码头、晒场、村口榕树底下,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人议论。
“你听说了没?鳗鱼苗涨到两块多了!”
“什么两块多,我三叔从西场回来,说都有人开价三块五了。”
“我的天,那么细一条,就值三块五?咱们打一天鱼才挣几个钱!”
“现在都一苗难求了,汛期快过了,河口上全是人,想捞都捞不着。”
“那阿峰家不是养着好几个池子吗?他这一下不得发死?”
“人家都说,有人开价一两块钱一条,他都没卖!”
“啧啧,这阿峰真是走了狗屎运。那阵子谁不笑话他?连他爹都气得不轻。现在看看,全村最明白的就是他了。”
这些话传到陈业峰耳朵里,他只是笑笑。这几天,往他家跑的人不少,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真来问价的。先是一个石康镇的收购商骑摩托车来了两三趟,头一回开价就比镇上高了三成,隔两天又加了一回。陈业峰陪他坐着喝了杯茶,等人走了,跟周海英说:“再等等。”
县城那边也来了人。那人开着拖拉机,穿一双黑皮鞋,头发梳得光亮。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陈业峰手上囤着几池鳗苗,一来就围着池子转了半天,而后从裤袋里掏出一包没拆过的好烟,慢悠悠开口:“你这鱼苗卖不卖?”
“卖,怎么不卖。”陈业峰站在池边,拿竹竿轻轻把遮阳布挑开一角。
“说个数,我全包了。”那人挺直腰杆,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陈业峰把竹竿靠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不急着卖。再养两天。”
那人微微一愣:“兄弟,什么意思?你这苗再养两天,万一跌了,你哭都来不及。”
“等得起。”陈业峰淡淡一笑。
“这样,我再给你加三毛,比你听到的价还高。你那些苗我全拉走,现钱结清。”那人咬咬牙,像下了很大决心。
陈业峰还是摇头:“过几天再说吧。”
那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脸色沉下来:“行,那你就等着吧,别到时候砸在自己手里,想卖都没人收。”
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陈业峰目送他出门,把院门掩上。
门外还有两个探头探脑的人,被他一句“已经订出去了”给打发了。
他回屋时,周海英小声问道:“真不卖?价都开到那份上了。”
说真的,她实在是太心动了。
一条鱼苗卖几块钱一斤,真的想都不敢想。
“现在卖,顶多算不亏。再压一压,才是赚,我信一回自己的判断。”陈业峰相信自己的判断“知不知道,现在江浙那边有人因为捞鳗苗,一个晚上赚了好几千。”
“好几千?”周海英珠子都圆了。
“所以这段时间,得把手里的货看紧,也得把心稳住。”陈业峰望着几池水,轻轻叹了口气,“这钱来得太快,去得也快。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嗯,我听你的。”周海英点点头。
目前他们也不缺钱,完全有赌的资本。
吃过午饭,他让周海英守好家,谁来问都别开门。
又叫来袁小六,说:“把网带上,再去河口看看。”
小六闻言点头,却依旧问道:“峰哥,还去?鱼苗不是快过季了吗?”
陈业峰说:“鱼苗涨价,河里那些银丝也不会马上消失,能收一点是一点。”
说着,两人拿着渔具往海边走去。
刚走家门没多远,就有人拦住他热情的问:“阿峰,听说鳗鱼苗的价格疯涨,你几那几池子的苗,能卖不少钱吧?”
陈业峰也没有回避,笑笑道上:“这人还不确定,看行情况,现在的价格还没有稳定呢,说不定往下跌呢。”
“不能吧?现在价格都在疯涨,还能往下跌?”
“市场价格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呀。”
还有人想什么来着,可陈业峰哪有闲功夫跟他们在这里扯蛋,带着小六迈步往码头走去。
那些人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还在那里议论着。
“你看看人家,做什么都沉得住气。价格都涨成这样了,还说不急,要等等。”
“听说阿峰那几一池子鳗鱼苗,能卖好几千块。那玩意儿捞回来的时候比针还细,养了不到一个月,价钱就翻了好几十倍。”
“啧啧,谁能想到这个鱼苗的价格涨得这么厉害,早知道当初也跟着去河口捞几网了。”
“那时候谁能想到呢?当时陈业峰捞了这么多回来养着,大家还笑话他呢。”
“唉,陈业峰那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陈业峰自然没听到那些议论。
他和袁小六到了码头,把渔具和两个木桶搬上舢板,又检查了一遍柴油和挂机,才跳上船。
袁小六解了缆绳,陈业峰把船撑离石埂,突突突的挂机声在空荡荡的码头上响起来。
船来到西场河口那边,陈业峰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原以为这时候来人不会太多,可河口那片浅滩上,黑压压全是人,密密麻麻,像一锅煮开了的黑芝麻糊。
水面上挤满了各色小船。
大的有七八米长的舢板,小的不过一扇门板那么宽。
竹排、泡沫筏、旧木船,还有用两个车轮胎绑起来的土筏子,全都挤在河汉与浅湾之间。
船挨着船,桨碰着桨,谁都不肯让半分。
有人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裤子卷到大腿根,手里举着三角网,顶着腰慢慢往前推。
有人坐在船尾,一边抽烟一边把长竹竿伸进水里,像钓鱼一样把鳗苗往网里引。
更有甚者,什么工具都不带,就拿一块旧蚊帐布对折成兜,弯着腰在水草里舀来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