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还在循环播报着，声音从村委的大喇叭里传出来，在暮色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村子彻底沸腾了，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亮起了灯，都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真的假的？美人鱼？就是老辈子人说的那种？”一个刚收网回来的渔民把渔网往墙上一挂，连水都没来得及擦，就站在院子里朝屋里喊话。
“广播里都说了，还能有假？说是陈业峰他家的船捞上来的，明天中午在陈光泉修港口那片海滩放生！”他媳妇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记者都要来咱们村，都上报纸电视了！”
“啧啧，这阿峰可真是出息了！打鱼打出来个美人鱼，还要上报纸！”
村道上，几个扛着锄头的汉子刚从田里收工回来，听见大喇叭的广播声，脚步都放慢了。
“美人鱼，那不就是儒艮么？”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眯着眼看向村委的方向，“我年轻的时候听老辈子人说过，这附近确实有儒艮，后来就见不到了，没想到阿峰他们这回真捞着了。”
“那记者明天真来？那咱们这村子是不是要上电视了？那我明天得穿件体面衣裳，不能上镜的时候还穿这身有补丁的。”
“你去哪儿找体面衣裳？”
“我去借一件…反正也不是天天上电视，豁出去了！”
几个汉子你一句我一句地笑着，心里想着要是真上电视，那可不得了。
陈业峰回到家里的时候，灶房里的饭菜已经端上了桌。
周海英正蹲在灶台前收拾锅碗，听见他进门的声音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跑得倒挺快，我还以为你去干什么了，原来是去村长那儿了。刚才广播我都听到了，你这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陈业峰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咧嘴笑了笑：“怎么，你还不信我？”
“信，怎么不信？”周海英站起来，把菜端到桌上，“就是觉得你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才一天功夫就把这事跟三叔公那边扯上了。你说那些记者真会来？”
“肯定会来的。”陈业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杂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防城那边蹲了这么多天，UFo连个影子都没拍到，他们心里比谁都急。这边有美人鱼放生，是个不错的新闻，他们没道理不来。”
“万一不来呢？”
“那就当给村里人添个乐子，反正也不亏。”陈业峰放下筷子，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大口饭。
周海英没有再问，转身去灶台那边收拾。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了，五叔和二哥还在码头上守着吧？要不要给他们送饭过去？”
“先别着急。”陈业峰想了想道，“他们还没洗澡呢，等会儿让他们回来吃，洗完澡吃完饭再说。对了，你二哥没带换洗衣服，你找一套我的给他穿吧。”
周海英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翻柜子。
陈业峰埋头扒饭，准备吃完赶紧去码头换班。
刚扒了几口，两个小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一人扯住他一边的袖子，摇得他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地上。
“爹、爹！真的是美人鱼吗？”
“美人鱼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很漂亮？是不是有长长的头发？”荣荣趴在陈业峰的腿上，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欣欣虽然没有扑上来，但也站在旁边，小脸上全是期待，手指绞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业峰，等他回答。
陈业峰放下筷子，把两个丫头往身边拢了拢：“是美人鱼，但现在还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漂亮样子。”
荣荣歪着脑袋：“那它现在长什么样？”
“现在嘛……”陈业峰想了想，“长得有点像一头圆滚滚的猪，灰褐色的皮，嘴巴弯弯的，没有头发。”
欣欣和荣荣对视了一眼，两张小脸上都露出几分失望。
荣荣嘟着嘴说：“那不好看……”
“但等它回了海里就会变好看了。”陈业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你们先回去坐着，等我吃完饭，带你们去码头亲眼看看。”
两个丫头立刻又高兴起来，在堂屋里蹦了两下，又被周海英喝住，老老实实坐到门槛上等着，两条腿悬在门槛外晃来晃去，眼睛却一直巴巴地盯着陈业峰的饭碗。
陈业峰三下五除二把饭扒完，碗一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饭粒：“走，带你们看美人鱼去。”
欣欣和荣荣像两只听到哨声的小狗，腾地站起来，撒腿就往院子外面跑。
陈业峰在后面喊了一声“慢点跑”，两个丫头哪里听得进去，转眼就跑出了院门。
周海英抱着阳阳站在门口，看着陈业峰追着两个丫头跑出去的背影，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
阳阳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伸着小手朝院门的方向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腿一个劲儿地蹬着，像是在抗议为什么没带上他。
“你呀，还这么小，就知道跟人了。”周海英轻轻晃了晃他，阳阳不依不饶地又蹬了两下腿，见抗议无效，才消停下来，把脸埋进妈妈怀里，哼唧了两声，像是在说“那好吧”。
暮色中的村道上，两个小小的身影跑在前面，一个稍高一些，一个稍矮一些，头发在风中飘着。
陈业峰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偶尔喊一声“看路”，两个丫头头也不回地应一声“知道了”，步子却一点没有放慢。
到了码头，阿财正蹲在船头抽着烟，周云武靠在码头的石墩上看海。
听见脚步声，阿财站起来，看见陈业峰带着两个丫头过来，咧嘴笑了：“哟，欣欣、荣荣…你们这是来看美人鱼的？”
“她们吵着要看。”陈业峰朝两个丫头努了努嘴，“你们先回去洗澡吃饭，晚上我来守前半夜。”
陈业峰把两个丫头抱上船，带着她们走到水箱旁边。
欣欣和荣荣趴在船舷上，探着脑袋往水箱里看。
儒艮正安静地浮在水里，灰褐色的身体在水面下若隐若现，圆钝的脑袋探出水面换了一口气，又慢慢沉了下去，尾巴轻轻摆了一下，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波纹。
荣荣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失望。
她转过头来看着陈业峰，撅着嘴说：“爹，这不是美人鱼！一点都不漂亮，长得像一头猪……”
欣欣脸上也写满了“这跟我听说的美人鱼完全不一样”。
她蹲在水箱边，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把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家伙跟故事书里那个有着长发和鱼尾的美丽身影联系起来，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觉得对不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