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少林寺。
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鲜血已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踩进泥里,混着碎布和断刀。
山门上的“少林寺”匾额被摘了下来,歪斜地靠在墙根,上面的金漆被刀刮去了大半。
方证大师站在殿前。
他的僧袍破了,露出里面枯瘦的肩背。
白眉低垂,嘴唇干裂,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后。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棵被雷劈去了半边枝叶却仍未倒下的老松。
他身边,近百名少林弟子被绳索串在一起,跪满了整片广场。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满脸是血,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再也醒不过来。
任我行站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黑袍猎猎。
他俯视着一众僧人,嘴角挂着那种得偿所愿的冷笑。
“方证大师,你守了三个月的承诺。”任我行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不参与江湖纷争,不与令狐冲为敌。可你换来了什么?”
方证大师没有回答。
“令狐冲呢?还抗倭?”任我行弯腰,凑近他的脸。
“他不是你的盟友吗?他不是‘当世第一人’吗?怎么不来救你?”
“他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真以为可以靠一群土鸡瓦狗可以抗倭?”
方证大师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任我行有些不自在。
“任教主!”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老衲守的是对令狐施主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少林寺不参与江湖纷争,不是怕你,是不想再造杀孽。”
“令狐大侠带一众江湖豪客抗倭,乃大义之举,想必比任教主高明多了!”
“任教主此番作为,无非多造杀孽而已!”
“杀孽?”任我行直起身,仰天大笑,“老夫这辈子造的杀孽还少吗?”
他笑声一收,脸色陡然转冷:“方证大师,老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少林寺归顺神教,你率众弟子宣誓效忠。老夫可以饶他们不死。”
方证大师看着他,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少林乃佛门净地,不想多造杀孽。任教主若要杀人,便杀老衲一人。放过这些弟子。”
“好的很,只要你死,我便放过他们。”任我行冷冷道。
方证大师闭上眼睛。
周围的魔教教众举起刀剑,对准了那些跪着的僧人。
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寒光。
一个年轻的少林弟子忍不住哭出了声,旁边年长的僧人低声道:
“哭什么,多年以后谁不是一堆枯骨。”
方证大师睁开眼,看了看那些被绑着的弟子。
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张脸都记住。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任我行。
“任教主,你可知道佛经中有一句话?”
“老夫不信佛。”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方证大师说完,忽然全身一震。
一股浑厚的内力自他体内迸发而出,他没有攻击任何人。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掌拍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师父——!”
“方丈!!!”
弟子们的哭喊声撕裂了少林寺上空的空气。
方证大师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倒下。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微笑。
鲜血从他的额角流下,染红了胸前的佛珠,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任我行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没想到方证大师一代宗师竟会真的自尽。
他见过太多人跪地求饶,见过太多人拼死反抗。
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用这种方式,从容地而平静地结束自己的性命。
他还在等着武林泰斗的求饶声,这让他多少有些怅然若失!
广场上,少林弟子们哭声震天。
有人拼命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可脖子上的刀却冰冷的让他们收住脚步。
任我行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走回大雄宝殿。
“把尸体收了,厚葬。”他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别让他们嚎了。谁再嚎,割了舌头,丢下山去喂狗。”
而此时,少林寺山门外十余里的官道上,令狐冲和田伯光正伏在一处矮坡后面。
“令狐兄,”田伯光压低声音,“少林寺应该发了求援信吧?
怎么这一路走来,一个正教中人都没看到?”
令狐冲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山坡,望向少林寺的山门。
山门已经被魔教的人把守,进进出出的都是黑衣教众。
偶尔有一两个穿着其他门派服色的人从里面走出来,面带喜色。
“各大门派,”令狐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没有一个人来。”
田伯光愣了一下,随即攥紧了刀柄。
令狐冲将岳灵珊四人安置在十里外的一处山洞里。
任盈盈本想跟来,被他按住了肩膀:
“你们在山下等着。我和田兄先上去看看。”
岳灵珊拉着他的手不肯松,令狐冲低头看着她,笑了笑:“放心。我就是去看看,不会动手。”
此刻,他和田伯光沿着山间小路摸到了少林寺的侧面。
那是一条采药人走的窄道,崎岖难行,却通向后山。
两人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翻过了两道矮墙,终于摸进了寺院的外围。
眼前的景象让令狐冲停住了脚步。
天王殿的匾额被砸了。
四大天王像倒了两尊,剩下两尊的头也不见了。
韦陀像被推倒在地,金漆剥落。
地上到处是碎瓦、断木、烧焦的经幡,还有几摊发黑的血迹。
再往里走,大雄宝殿的门口摆着两排刀架,上面插满了兵器。
殿内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夹杂着粗野的笑骂。
令狐冲贴着墙根摸到窗下,从破了的窗纸缝隙中望进去。
大雄宝殿内,佛像已经被移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着虎皮的椅子,摆在正中央。
任我行坐在上面,正端着一碗酒。
他面前摆着几张长桌,桌后坐着魔教的长老们。
桌上摆着从少林寺搜出来的素斋和斋酒。
有人嫌素斋没味,正骂骂咧咧地往碗里倒辣酱。
“今日拿下少林,”一个长老站起来,举着酒碗,满脸红光,
“这武林泰斗的位子,该轮到咱们坐了!”
“对!”另一个长老拍着桌子。
“什么少林武当,什么五岳剑派,从今往后,都得跪在咱们教主脚下!”
“令狐冲那小子要是没死,来了正好。教主设了这么大的局,还怕他一个人不成?”
殿内哄笑起来。
那些笑声很响,很得意,像是憋了几十年的气终于出了。
令狐冲听着那些笑声,有些好笑,有些无趣。
而在大雄宝殿后面的偏殿里,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任我行放下酒碗,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看着向问天,压低声音:“向右使,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妥当了?”
向问天躬身道:“教主放心,都已妥当。
从山门到大雄宝殿,一共埋了七处火药。
后山退路也封死了。
只要令狐冲踏进山门,走到大雄宝殿前,火药便会引爆。
七处同炸,整座前院都会塌。”
任我行点了点头,手指敲着扶手。
“教主!”向问天道。
“令狐冲毕竟是一个人。就算他武功再高,火药之下,也没有生还的道理。”
“你别忘了华山的事。”任我行淡淡道,“十几门红衣大炮都没炸死他。”
向问天沉默了一下:“那一次是地雷阵,他提前发现了。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在明,我们在暗。
只要他不死,敢来救方证,不会想到我们已经把整座前院变成了火海。”
任我行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他若不来呢?”
“他会来的。”向问天的声音很笃定。
“方证大师守了他的承诺,他一定会来,毕竟年轻人都好面!
只要他来,哪怕是十个令狐冲,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任我行放下酒碗,望着殿外那片残破的院落。
夕阳将少林寺的影子拉得很长,琉璃瓦上的血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方证那老秃驴到死都没求饶。”他忽然说了一句。
向问天没有说话。
“老夫见过的硬骨头不少。”任我行站起身,走到殿门口,背对着向问天。
“可自己拍碎自己天灵盖的,他算第一个。”
他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窗外,令狐冲贴着墙根,缓缓退回了暗处。
他和田伯光对视一眼,两人无声地原路返回。
翻过矮墙,穿过采药人的窄道,一直退到山腰的树林里。
田伯光这才开口道:“令狐兄,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七处火药。”田伯光的脸色很难看,“整座前院都要塌。”
令狐冲靠在一棵松树上,一阵后怕。
他抬头望向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有几颗星子在云缝间闪烁。
“方证大师死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田伯光攥紧了刀柄。
令狐冲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愤怒了,只剩一片冷得发寒的平静。
“田兄,”他说,“你去山下找她们。
告诉她们,明天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上山。”
“你要一个人去?”
令狐冲没有回答。
他将剑从鞘中抽出半寸,看了一眼剑身上映着的寒光,又退了回去。
“他们埋了七处火药。”他转身,向少林寺的方向迈了一步,
“那就让他们看看,七处火药够不够。”
田伯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转身向山下跑去,脚步急促,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令狐冲独自站在山腰的树林里,看着远处少林寺的灯火。
那些灯火映在残破的殿宇上,像一支送葬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