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师父把赵子轩给大长老了?!”白予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捂着自己的肩膀。
她肩膀曾经被战修罗的斧头劈开过,那斧子的重量,差点儿把她劈成两半。现在伤口合拢了,仍时不时有幻痛。
“你们说,师父她是什么意思?”白予馨坐在上首,为问自己的智囊团们:“师父是不是不喜欢我挖老二的墙角,在警告我?”
白予馨的智囊团都是完全不揣测她心意,直接将最坏的结果摆到她的面前。
“这是一定的,作为大家长,谁愿意看到子女失和?”
“镇长将赵子轩给大长老,这是在告诉您。二小姐就算倒了,您也别动她的东西。她是不想理你和五少爷之间的平衡,被二小姐的失忆打破!”
“不过镇长终究是疼您的,二小姐曾经的心腹,虽然没给您,但也没给五少爷,而是给大长老。”
“大长老一向不掺和您兄弟姐妹们的事,人给了她,以后二小姐就算能恢复,也不好再要回去。”
白予馨被她的智囊团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头疼。不过赵子轩的事情,也只能暂时翻篇,她总不能冲到长宁殿去,跟她师父拍桌子叫板:老二和老五欺负我这么多年,现在我割老二一块肉怎么了?
很快,白予馨就把这件事抛开了。
“安莱”的招魂大典又开始了。
“安莱”的灯,一向都是最漂亮的,远远的站在天际,就能看到“安莱”灯火辉煌,仿佛星辰落入凡间的山谷。
如今的“安莱”,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占了一个湖泽和一片山中平地的小城镇了,它发展成了一座巨大的城市。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高高低低,错综复杂的立交桥,热闹繁华的商业街。
对于没来过“安莱”的人,这里的一切都让人震撼。这里不是想象的天宫,而像是另一个陌生的维度,陌生的文化。
姬意如穿着一身麻衣,跟在街上汹涌的人群之中。
她周围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戴着诡异的面具,或是动物,或是小鬼,或是凶神,仿佛异常百鬼夜行。
姬意如在人群中游走,向着举办招魂大典的广场“流”过去。不施展元婴期的神识,她甚至不能分辨身边哪一个是人,哪一个是鬼。
“姬城主,怎么不戴面具?”
在快到招魂大典广场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她,递过来一张恶鬼的面具。
“你是?”姬意如生性多疑,怀疑每一个突然靠近她的人。
给她递面具的,应该是一个男人,脸上戴着一张恶鬼面具,身量很高,但肩膀看起来很薄,应该是个少年。
不过众所周知,看起来是少年的,不一定是少年,而是几百岁的老怪物。之所以有一副鲜嫩的皮囊,不过是因为天资好,结丹早。
姬意如就在猜眼前的是哪一种。
那少年见姬意如不接面具,也没有勉强,而是指了一个卖面具的摊位:“您可以去那边买一只面具戴上。”
姬意如眼睛转了转,温和的接过面具,戴上。
她这唯一一张人脸,也淹没在“妖魔鬼怪”之中。
给她面具的人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朋友,你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你”姬意如跟上去,声音带着轻松的笑意:“这很不公平,我记得进“安莱”时,城市拉着横幅,写着“公平”、“团结”、“协作”?能不能给一个认识的机会?”
给她面具的人没想到她会纠缠,也不愿意说自己的名字:“我也参加了碎雪城战役,曾与姬城主是同袍。”
“同袍?”姬意如的声音有些意味深长,又看着满街的“妖魔鬼怪”,问:“你们为什么都戴着面具?”
少年沉默了片刻,道:“大长老马上要开始招魂了。”
“死于战场的鬼魂,很多都沉浸于生前的厮杀之中。当他们的魂魄被招回来时,意识还处于麻木。为了让他们不至于看不到自己的亲人最后一眼,所以非烈士家属,会戴上面具,隐藏自己。”
姬意如笑了两声:“真是个有意思的习俗,那你们个个穿麻衣,又是什么意思?”
“麻衣是孝服。”少年的声音越发清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烈士为天下战,就该享众生祭。黑衣去,白衣敬,送他们最后一程,应该的。”
姬意如觉得有意思,皇城司在她看来,就只是尊主手下养得甲兵而已。尊重是有,抚恤也应该,然……又是追悼,又是招魂,还要全城服丧,阵仗未免太大。
或许是这一次战死的人中,高位实在太多。
张敏、赵书云、沈云……这些,据说都是跟了尊主几百年的老将。
姬意如的脑子里这样那样的得失计较不停,她身边的少年几步快走,要在人群之中失去身影。
今夜的霓虹灯不亮,宽阔的街道两旁亮着一盏一盏的白灯笼,路边燃着蜡烛和香,摆放着丰盛的饭食。
烤得金灿灿的乳猪,烧得浓油酱赤的肘子,煮得奶白鲜美的鱼汤,色泽诱人的新鲜水果。
这些祭品没什么特别的讲究,像一顿招待远游归来的故乡人的丰盛筵席。
姬意如眼前仿佛听到长街的另一头,传来“嘚嘚”的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好像真的有一队皇城司的战士,骑着他们的麒麟马,从北境的战场,回到了家乡“安莱”。
他们身上还带着北境的雪,身上仍裹着与阿修罗死战时留下的伤。
他们英雄归来,百姓夹道欢迎,锦绣铺路,鲜花漫天。
转瞬之间,哀乐响起,一具一具的棺材被抬过长街。白幡飞扬,纸钱漫天。
姬意如跟随人群退到道路两边,为这一具一具的棺材让路。
每一具棺材旁边,都跟着披麻戴孝的男女,他们没有戴面具,那一张张真实的脸上,写满了哀痛。或是放声大哭,或是默默垂泪。
众生百态的“哀”,在此刻如此具象化。
姬意如在想,若是她死了,可有人会为她哭一哭呢?
还是全都庆幸她的死亡,争夺她留下的权利?
“呜呜呜……”哀乐之中,哭声震天。
那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所有的人都在哭,站在高楼之上俯瞰的在哭,在长街两边观望的在哭,自发跟在队伍后面的也在哭。
姬意如看过很多眼泪,痛苦的、恐惧的、后悔的、伤心的、释然的……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泪,带着真切的惋惜与敬佩,从不同的人眼中流出。
无论眼泪的主人是何年龄,是何身份,何种人品,这流出的一滴泪,都仿佛九天滴落的仙露一般纯洁无瑕。
为这种巨大的,几乎要丧失理性的悲痛感染,姬意如跟在队伍的后面,进入招魂的广场。
广场内部,自然只有烈士的家属可以进去。但其余人可以在外围围观。
大家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不存在站在外面就看不清楚的问题。如果有这个问题,那是你修为不济,应该多从自身寻找原因。
挨挨挤挤的人群之中,姬意如又遇到了那个给她面具的少年。
他站在灯影阑珊处,脸上戴着恶鬼的面具,身形显得格外的寂寥。
“朋友,又见面了。”姬意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具漆黑的棺材,棺材没有摆在广场的中央,在稍微边缘的位置。
棺材上面没有盖军旗,不是皇城司的人。棺盖上面上面倒是摆满了文章,生前似乎是个文人?
她的周围只有一个亲人,还是个步履蹒跚,寿元快要耗尽的老太太。
“那是你的谁?”姬意如叹息一声:“为什么不进去送一送呢?”
少年却是摇头,落寞的问:“我以什么身份送她呢?”
姬意如瞬间明白:原来是单相思。
姬意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皇城司的总指挥白予馨含泪念了一篇祭文。
“……如今,国泰民安……山河无恙,你们一路上莫牵挂……莫回头……”
句与句之间竟然嵌入明显的哽咽,以姬意如看来,这些哽咽竟然不是在做戏,而是这位总指挥当真在哭。
哭什么?
你白三小姐在战场上被上万阿修罗围着车轮战,陷入必死的绝境都没哭,如今倒是哭了?
“送头将军”不太能理解这种深沉的感情,毕竟同袍在她眼中,只是肉盾和功勋,没有更多的含义。
白予馨念完祭文后,“安莱”的镇长和副镇长联袂出现。
姬意如看到白凤尊主的身影,略微有些激动。
但这一场招魂大典,白凤尊主只是摆设,负责招魂的,是副镇长。
广场中央一个四四方方的祭台上,巨大青铜炉鼎燃起熊熊火焰,上千面白色的灵幡插满祭台四周。长长的幡布静止不动。
副镇长手拿青铜杖登上祭台,千万人围观的广场,却静得听不到一丝声音。
“咚!”
“咚!”
“咚!”
广场边的彩绘大鼓被一名白族族人击响,随着“咚咚”的鼓声,副镇长拿着那只青铜杖,跳起了古老的巫步。
漫天的素花与帛纸随着秋风飞扬,像极了碎雪城那场永不停歇的雪。
天际云层缓缓聚拢、压低,风也开始变得沉缓。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山林、云端、旷野深处飞来,凝聚在广场上。
这些光点慢慢变成一个一个透明的人。
鼓声间歇,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呜呜……”不知是谁泄露了一丝哭声,随即迎来山海咆哮一样的哭声。
“没良心的狗东西!你这么死了,我可怎么办啊?孩子们怎么办啊?!”
“老祖放心,孩儿们不会忘记您的遗志。十一月的报名,族中可以参加的孩子都报名了……”
“妈妈……妈妈,你走了,我想你了可怎么办?”
“爸爸,银行卡密码是多少?”
“爸,你到底选谁当你的继承人?是我还是大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姬意如侧头看到站在她身边的单薄少年,怔怔的看着那一具孤零零的棺材。
她这才知道,原来棺材的主人,是一个长得英姿飒爽的女人。
那女人抚摸着为她守棺的老太太的头:“囡囡,不要难过。黄泉路上的眼泪和思念,都是阻我轮回路的铁锁。”
“生前不负众生,死后众生亦不负我。我这辈子修的功德,够下去考一个公务员了。”女人洒脱道:“说不定在地府,还有我屠家的人呢。”
生前不负众生,死后众生亦不负我……姬意如咀嚼着这句话,不知怎么的,自嘲的笑了笑。
她被众生辜负,后来也辜负了众生。
只怕到死的时候,都是急急惶惶,是注定说不出这么洒脱的话语了。
烈士们的魂魄,真的回来了,他们与亲人短暂的相聚。
“叮铃~”
“嘚嘚~”
广场再喧闹,马蹄声与铁链声还是清晰的响起。
招魂广场外,那森林的深处,河流的尽头,一条幽绿的光带,缓缓的延伸到招魂现场来。
光带上,骑着鬼火骷髅马的阴兵拖着长长的锁魂链,不紧不慢的走来。
“呜呜呜!!!”
活人的哭声更大了。
姬意如身边那少年明显也急了起来,他急急的朝广场跑了过去,似乎想跟那身后事略显清冷的女人说上一句话。
却不知为何,又在即将接近时,选择了默默后退。
姬意如皱了皱眉,“啧”了一声,从少年身后,一脚将他踹上了广场,扑到了那女人的魂魄旁边。
少年恼怒的回头瞪她一眼,隔着面具,,姬意如都感受到那少年的怒火。
她只是无声的笑了笑,指了指女人,示意少年抓住机会。
少年却只是沉默不语,点燃一柱清香,插在女人棺材前,轻声道:“屠娇娇女士,好走。”
女人的魂魄冲少年笑笑,大步走向前来锁魂的阴兵。
不曾回头,也没有留恋。
死了就是死了,从此阴阳两隔,不同天,更不同地。
生前没有收到的心意,死后更不必在意。
少年只是痴痴的盯着女人大步离开的背影,没有追赶,也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看着。
直到为女人守棺的老太太问他:“先生认识我家老祖?”
少年低声道:“屠娇娇乃女侠,谁不认识仰慕呢?”
少年转身跳出招魂广场,姬意如坐在道旁古树的树杈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嗤笑道:“怂货。”
少年恼羞成怒:“就算我仰慕屠娇娇,那也是我的事情!本就不该打扰她,更不该由以这种看热闹的姿态来打扰她最后的清净!”
“姬城主,你的行为实在让人不敢苟同!”
少年甩袖离去,背影被灯影拉得细长而单薄。
姬意如跳下树杈:“……”
不识好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