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莱”的战船回归,镇上居民纷纷到广场来迎接。
如今是九月的天,“安莱”头顶的太阳还在耀武扬威,广场上的人有修士,也有普通人,一个一个站在广场上,殷切的盯着缓缓降下的战船。
“双鱼街63号,张敏。任职皇城司第三区,装甲步兵军长,曾参加过广陵大战,高峡谷大战……指挥过鄱阳湖秘境探索、哀牢山秘境探索、神农架秘境探索……今参加与阿修罗族战役,不幸战死于碎雪城……”
长长的一串功绩念完,张敏的遗体也被抬了出来。
遗体是装在价值千万的玄铁木当中的,漆黑的棺材上,盖的是几百年前的华夏国旗!
棺材的中间部分,盖的才是“安莱”的旗帜,最下部分是张敏所在部队的战旗。
张昭和白予馨亲自抬棺,那棺材上摆满了各种金的、银的、水灵灵石的奖牌,几乎要放不下。
张敏的遗体第一个下船,连白家牺牲的少爷小姐们,都被她压在身后。但死了就是死了,张家来接遗体的,几乎哭成一片。
一个活着的军长和一个死了的英雄,谁不知道该怎么选啊?
张敏的父母早在几百年前就死了,来接她的,都是她的后辈,按辈分排,除了张昭的那几个孩子,其余辈分的排序,得从曾孙算起,玄孙、来孙、晜孙、仍孙……
这些子子孙孙将张敏的棺材围了一圈儿,一路哭声震天的往皇城司去。
皇城司有专门管战死士兵葬仪的部门,叫殡葬管理所。
战士们的遗体会暂时存放在这里,等一系列嘉奖表功,祭文追思过后,等待一场大型的招魂术,跟自己的至亲再见最后一面。
张昭一遍一遍的问白予馨:“姐姐头七早就过了,老领导,我还能见我姐姐一面吗?姐姐如果能回来,她的神智是否是清醒的?能否与我说上几句话……”
张昭的问题太多,白予馨却没向以往那样不高兴就给他一鼻兜,这是救命恩人留下的唯一弟弟,从此以后,自然不同了。
“这个我也不知。”白予馨认真的一一作答:“我是火属性修士,平日见不到鬼魂,哪怕去了冥土,所有鬼魂也绕着我走,实在不知鬼魂之事。
不过我听说,现在地府的鬼差们忙得很,不一定七天就能把魂魄拘到地府去。”
“你姐姐生前不是修士,但武道大成,即便死了,魂体也应该相当凝练。如果能出现,就绝不会出现神智不清的状况。”白予馨不仅认真解释作答了,还提出建议:“张氏族中的亲人,你选几个你姐姐生前亲近中意的,到了时间进来,和她好好告个别。”
“生死是一场轮回,张敏的人间最后一场告别会,你们别哭哭啼啼的,场面不好看,还尽说一堆废话。
记得问清楚银行卡密码,遗产继承人,还有私房钱的藏匿位置。
别到时候一家子骨肉,为了那点儿蝇头小利,最后打得头破血流。”白予馨参加过很多场招魂大典,对招魂大典上的各种名场面如数家珍。
张昭哭着表示:“那不会,我姐姐的一切都是我的,连我那三个孩子都没有份儿。”
白予馨:“……”
真是……吃姐姐绝户的渣弟!
哭吧哭吧,你姐姐死了,再没人帮你兜着了,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殡葬管理所已经摆满了碎雪城之战阵亡将士的遗骸,有些战士的遗骸还没能运回“安莱”,回来的只有一块铭牌而已。
“安莱”大街上再次出现万人齐哭,人人穿孝的景象,各个家中长寿的老人对着那一口口从长街而过的棺材,深深的叹息:“好好的孩子,又没了一批。镇长再如此穷兵黩武,只怕“安莱”在大争之世,会落于人后啊~”
也有一些世家高兴:“这次皇城司共计死了四万余人!四万!!”
“今年皇城司必定扩招,我们族中优秀的儿女表现的时机到了!”
他们没说出来的是,军中那些高位死了大半,他们家的孩子去了皇城司,才好抢高位!
个人的寿命长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对于某些人来说,牛马好用且耐用,是好事。对于打通关系的人来说,关键位置上长期是那一个人,不用来回折腾得找关系。
但对于有能力的小辈而言,某些老而不死的存在,就是贼子了。
偷窃他们的未来,偷窃他们上升的空间,偷窃他们可能获得的荣耀。
这次“安莱”在碎雪城死了这么多高级将领,镇中的年轻人们表面悲痛,到处传扬宣讲这次横躺着回来的各位前辈英烈。
私底下已经磨刀霍霍,早盯上军中的某些位置。然后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总之,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个位置扒拉到自己的碗里来。
上面的人自然也知道这些人的心思,那些人比起想上进的小年轻,站的地方更高、更远。他们要争的不是一个位置,而是一个派系的强弱。
上面的人各个大显神通,安插自己的人手,巴不得以后皇城司以后就是自己的一言堂。
还好,这种党派之争,只局限在皇城司内,其他人不得插手,包括镇长的几个儿女。
白予馨也没时间伤感自己的兵死了多少,她得忙着当裁判,有时还要亲自下场跟手底下的骄兵悍将争斗抢位置,一时忙得不可开交。
可怜她伤还刚好,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结果被党争闹得喝口茶都得用灌的。就这样,她还要抽出时间去一趟赵家。
赵家如今当家的是赵子轩。
这位之前是跟着白羽贞混的,算是技术流中的武力担当。
赵子轩穿着丧服,很认真的接待了白予馨。
白予馨来,主要是为了表达关心的。
赵家这次,死了两个重要人物。
一个是赵书云,一个是赵满。
这两人就是赵家擎天保驾的大圣老祖,如今双双殒命在碎雪城战场上。
赵子轩、赵睿等赵家的下一代,还因为白羽贞的记忆被洗去,一切政治资源被推倒重来。这一段时间,可能是赵家跟随镇长起家以来,最难过的日子了。
赵子轩却能不急不缓,在茶室中慢慢的给白予馨烹茶、敬茶,还让帮佣上了一盘酥皮的茶点:“三小姐,家中还是丧期,没什么可招待的,您见谅。”
白予馨上门,本身就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她温和沉静的接过赵子轩的茶,与赵子轩闲话家常。
做领导的,就没有高高在上,露出刻薄嘴脸的。
哪怕是装,他们也得装出平易近人,能与群众对话,聆听基层心声的姿态来。
等将一切形式走完,白予馨了解到赵满有两个女儿、三个儿子,目前都处于未婚有育阶段。赵书云三个儿子,五个女儿。其中儿子有两个结婚,女儿老死了四个。
这些人中,又有三个处于随时能往上走一步,就看领导给不给机会的阶段。
白予馨适时的抛出了自己的橄榄枝:“听说子轩现在还赋闲在家?”
赵子轩腼腆一笑:“是~劳烦您挂记。之前在雪下堡垒时,我受了一些伤,只能申请工伤。”
至于什么时候回去,那得看二小姐什么时候恢复。
可他这工伤都不知道是谁的手笔,何况再回研发一线?
白予馨眼睛亮了亮:“我这里,倒是空出来了一些位置。如果你有兴趣,或许可以过来争取一番。”
空降是不可能空降的,本事再大,履历再漂亮,来了皇城司,也得从基层做起。
哪怕是走个过场呢?
白予馨这个皇城司总指挥,还是要面子的。
赵子轩含笑道:“多谢三小姐厚爱,只是两位长辈一同去世,留下许多繁杂事务。晚辈的伤也还未养好,实在是不方便此时出仕。
等晚辈处理好家中杂事,若三小姐还有需要,晚辈愿意归于帐下,尽微薄之力。”
至于这伤要养多久?家中的杂事什么时候能处理完?
那你别管,我有我的节奏。
白予馨没有争取到老二昔日的心腹,脸上的笑容还保持着原来温和的样式,笑意却淡了几分,又说了两句关心的话,离开了赵家。
赵子轩的管家来收拾餐具,看到赵子轩没离开茶室,而是又重新泡了一壶茶,对着窗外的夕阳,开始欣赏起落日。
赵子轩的管家向他微微弯腰:“先生,您看起来闷闷不乐,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赵子轩的管家,除了帮他处理生活杂事以外,还是他的半个脑子。
赵子轩没说具体的事,而是端着那杯茶,问:“你说……什么温度泡出来的茶才能将茶的滋味儿完全激发出来?”
管家迟疑了一下,给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答:“这个,得问一问茶的意愿。”
白予馨从赵子轩的八十八楼大平层下来,直接威逼利诱门口的保安大爷。
“这些天,除了我之外,还有谁去八十八楼见过赵子轩?”
檀悦府是“安莱”的楼王,里面住的,不是政要就是科研人员。门口看大门的,都是从皇城司退役的军人。
简而言之,保安大爷是白予馨的前下属。
前领导亲自问话,保安大爷自然有什么答什么。
“昨天下午四点,白五爷来拜访过赵先生。昨天上午九点,白四爷爷来拜访过赵先生。”保安大爷将出入记录一条一条的往前翻:“前天,赵明月赵统领也来过……”
白予馨松开揪着保安大爷的领子,冷哼了一声:“好啊,都来了……就连不在“安莱”的老大都伸了手,大家还真是姐弟齐心,专心搞事!”
赵明月,赵统领,表面上看,隶属于她。
但谁不知道,赵明月靠老大发的家?
她那个废材资质,要不是老大用资源堆,她自己又肯努力,如何能以武入道,活到如今这把岁数?
当年赵明月入道,而白潇潇老死,白羽贞没少和白玉书闹矛盾。
白羽贞觉得,白玉书常年出入白族各大险境,又参与过好几次秘境之争,肯定得了某些宝贝。但白玉书宁愿把这些宝贝拿来堆赵明月这个废材,也不肯给她的潇潇,以至于她的潇潇寿元耗尽,归于轮回啊!
在白羽贞看来,就是白玉书亲疏不分,或者根本没把她当姐妹看,自此单方面跟白玉书结仇。
但在白玉书看来,白羽贞简直莫名其妙!
是,她们现在是同一家族,同一血脉的姐妹。
但在成为一家人之间,你姓徐,我姓赵,二者没有共同利益,没有共同语言,彼此只能算是认识的陌生人,我为什么要替你的女儿打算?
何况是你自己把白潇潇养得天真散漫,黄土埋到脖子了,都不知道跳一跳。
赵明月尚且能以武入道,白潇潇可是有她妈供应,能吃白族的血来修炼。这都没入道,又怪得了谁?
不过白予馨不管他们之间的恩怨,此时在心中嘲讽白玉书:装得清高!还不是趁老二失忆,就马上来挖墙角?
打赵子轩主意的人很多,他曾经是老二的心腹,白羽贞的兄弟姐妹们都不想她爬起来之后,还能组建昔日势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赵子轩本身的价值。
赵子轩是他们的师父唯一勉强算照看她长大的长辈后代,师父也给赵子轩家一些面子,时常照看。再有就是赵子轩本身在羽贞殿待的那些年,白羽贞各种技术的核心,他即便没完全掌控,也参与了研发。
这样的人才,扒拉到自己手上,岂不如虎添翼?
赵子轩这个人,还真有一点儿特殊的地位。
毕竟是老村长唯一的孙子,边月也得给他寻一个好一点儿的去处。
最终,边月把人叫过来问:“我的那些徒弟,你看中哪一个?”
赵子轩汗毛倒立:他是能对着镇长徒弟挑三拣四的人?那几位少爷小姐再不好,也只有镇长有资格抽他们大逼兜。
旁人要是评头论足,镇长心里能高兴?
现在选了,镇长当场不说什么,只怕彻底把人得罪了,以后的照顾可就没有了。
赵子轩当即露出一个纯真腼腆的笑:“我都可以。我要做社会主义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他们几个最近……哼!”边月最后叹气一声:“老二犯了病,很多事不记得了。这样吧,你就跟着大长老,还做以前做惯的事,省得你重新选一个领域,还要重头来过。”
赵子轩自然是感激不已,道:“多谢镇长!我正愁这事儿,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心气儿重新钻研新领域,您就帮着解决了。”
此时白相源正跟白无瑕喝酒,谈起赵子轩:“老三那急吼吼要挖老二心腹的样子,真是难看。”
“等着吧,赵家那小孩儿,最后肯定落不到咱们几个手里头。”白相源晃悠着酒杯道:“师父这几年,对我们的束缚是越发严厉了。”
白无瑕无语:“那你昨天还巴巴儿的跑去拜访?”
白相源“呵”了一声:“自然是做给老三和师父看的,免得老三一撒娇,师父还真把赵子轩给她了。”
“别的不说,老二失忆前研发的悬浮车,就这小子见过、摸过,还尽团队监工过。我怎么也不能让他落在老三手里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