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的时候,已是魔都时间傍晚六点多。
舷窗外,天际线被暮色染成了橙红色,高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来,像是地面上铺开了一张细碎的星网。
温羽凡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能感觉到飞机轮胎摩擦跑道时轻微的震颤。
刺玫坐在他斜后方,隔着过道。
自从登上这班从京城飞往魔都的航班,她就没怎么说过话。
那双眼睛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温羽凡后脑勺上——落在那里混杂着银白的发丝间。
温羽凡知道她在看。
整个机舱里,或许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中年男人鬓角间多出来的那些白色。
但刺玫看得很清楚。
从走出康宁医院废墟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时常会停留在那些花白的头发上,带着一种隐晦的、几乎不敢触碰的心疼。
他也没解释。
飞机缓缓滑行,停稳,舱门打开的提示音响起。
温羽凡睁开眼,解开安全带,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稳,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惨烈战斗、寿元大损的人。
脊背依旧挺直,步伐依旧沉稳,仿佛那晚在京城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漫长人生中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当他穿过过道,经过舷窗边,玻璃上映出的那个倒影——鬓角霜白,眼角细纹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还是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温羽凡没有让司机小张开车来接,他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只是和刺玫坐上了停在机场门口待客的一辆出租车。
四十分钟车程。
温羽凡坐在后座。
车窗外的魔都霓虹飞掠而过,斑斓的光影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痕迹。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手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冰凉的乌木小盒——殷长渊临死前递给他的东西。
“养魂炉。”那个虚弱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送给你……磨炼神魂……或许有用。”
有用吗?
温羽凡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小小的乌木盒里,装着阴傀宗最后的传承,装着一个古老宗门四十年苟延残喘后仅存的一点希望。
而现在,它被他这个“仇人”提在手里,不知道该作何用途。
……
车子在独栋别墅门前停下。
刺玫付钱的时候,温羽凡推开车门,走下去。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踏上台阶,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才停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拧开。
门内,暖黄的灯光从客厅流淌出来,混合着厨房里传来的饭菜香气。
不是那次回国时鸡汤的浓香,而是清淡的、家常的、属于普通日子的味道。
客厅里,夜莺正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汤勺,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头来。
她的脸上,先是浮现出属于“等待已久”的欣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张开,似乎要喊什么……
然后,所有的表情,都在看清温羽凡的一瞬间,凝固了。
她手中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碗里,溅起几滴汤水。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那样站着,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温羽凡的脸,扫过他鬓角那些刺眼的银白,扫过他眼角眉梢隐藏的疲惫,扫过他身上那件虽然换过、但依然显出几分消瘦的新衬衫。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
长到温羽凡几乎能听见她急促的心跳,长到他能感受到她胸腔里翻涌的、不知是心疼还是愤怒的情绪。
“……你回来了。”
最终,夜莺只说了这四个字。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嗯。”温羽凡应了一声,换鞋,走进客厅,“今天飞机晚点了一会儿。”
很平常的对话。
很平常的开场。
就好像他只是出了一趟普通的远差,带着一身疲惫和旅途的风尘回来。
就好像那些发生的事情,那些满头的白发,都只是错觉。
但夜莺没有接这个茬。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客厅中央,看着他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下,看着他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然后,她快步走过来。
不是走,几乎是冲过来的。
她的手伸过来,手指颤抖着,几乎是用一种小心翼翼到不敢触碰的力道,轻轻碰了碰他鬓角的那些白发。
触碰到的一瞬间,温羽凡睁开眼,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别看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个长途飞行后的低沉,“不好看。”
夜莺的眼眶就在这一瞬间红了。
她用力将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然后——
“啪!”
一掌拍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果盘都跳了一下。
“你还好意思说‘不好看’?!”她的声音终于拔高,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你还好意思说?你看看你看看!这才几天?!你出去的时候还是一头黑发,回来就变成这样了?!你……你知不知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差点以为认错人了?!”
她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心疼,是愤怒,是委屈,是后怕,是太多太多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化作了眼角溢出的、倔强不肯落下的泪。
“你知不知道我和小团子怎么过的这些天?!天天盼你消息,天天怕你出事,好不容易你回来了,变个人似的站在这儿,你让我……你让我怎么……”
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温羽凡仰头看着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身后那扇通往二楼的门——那里,小团子应该正在小玲的陪伴下睡觉。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角落,在夜莺这带着哭腔的质问里,松了一点。
很奇怪。
在京城,在陈府灵堂,在康宁医院的废墟里,他都没有这种感觉。
他只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需要靠意志才能压下去的疲惫。
他只是想着,要送陈墨最后一程,要给那个总是笑着损他的老友一个交代。
直到此刻。
直到站在这栋充满暖黄灯光的别墅里,闻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看着夜莺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睛骂他。
他才真切地感觉到——
他回家了。
“对不起。”
温羽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让你担心了。”
“你……你还要说对不起?!”夜莺的声音又高了些,带着明显的哭音,“温羽凡,你这是在敷衍我吗?你一头白发站在这儿跟我说对不起?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
她猛地蹲下身,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温羽凡。
不是那种柔情蜜意的拥抱,而是近乎用尽全力的、像是要确认他真实存在的、带着一些蛮力的拥抱。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下来,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看了多少新闻……看了多少关于京城的消息……我怕……我真的怕……”
温羽凡的手抬起,缓缓落在她的后背上。
轻轻拍着。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安抚的意思。
他没再说话。
他只是让夜莺抱着,让她的眼泪浸湿他的衣衫,让她的情绪在他的胸膛上找到一个出口。
其他人都识趣的避开,没有来打扰。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厨房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巷子里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
夜莺的抽泣声渐渐小了下去,最终变成了偶尔的、压抑的抽噎。
她没有立刻抬起头,只是依旧抱着他,手指用力地攥着他的衬衫,像是在确认什么。
温羽凡的手从她后背移到她的头发上,轻轻理了理那些被泪水沾湿的发丝。
“没事了。”他低声说,“都结束了。”
夜莺的肩膀颤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直起身,但手没有松开,依旧攥着他的衣角。
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泪痕,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眶红肿,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近乎崩溃的情绪。
她看着他。
深深地,认真地,一寸一寸地看着他的脸。
“你变了。”她轻声说,声音还有些许嘶哑,“不是头发,是……是这里。”她的手指抬起来,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眼角,“你的眼睛……还有你的气息……”
她皱了皱眉,似乎想找一个准确的词,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一样了。”
温羽凡看着她。
看着她努力忍住眼泪的样子,看着她眼角那些细小的、因为哭泣而暂时舒展开的纹路,看着她嘴唇上因为咬过而留下的淡淡红印。
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心疼,有后怕,也有一种更深的、沉甸甸的东西——属于一个丈夫对妻子、一个父亲对孩子的责任。
“柳馨。”
他开口,叫她的名字。
夜莺应了一声,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我答应你。”
温羽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郑重到近乎承诺的意味,“我答应你,不会再这样了。不会再……让你看到我这样回来。”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痕。
“我会好好活着。陪着你,陪着小团子,一直……活到很老很老的时候。”
夜莺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的分量,又像是在确认他眼底那种属于“承诺”的光是否真实。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好。”她的声音还有些哑,“我记住了。你答应我的。”
温羽凡微微勾了勾嘴角。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疲惫,但也带着一种真实——属于这个家、属于面前这个女人的真实。
“嗯。”他应了一声。
夜莺用力眨了眨眼,把最后一点眼泪逼回去,然后站起身,假装不在意地吸了吸鼻子:“好了,菜都要凉了。我去厨房看看,我妈应该把汤热上了。你……你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这衣服皱巴巴的,看着就……”
她没说完,但那意思很明显:这衣服皱巴巴的,看着就让人难受。
温羽凡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走向楼梯,上到二楼,走进主卧。
卧室里,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小团子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家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里少了两颗牙,看起来傻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