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温羽凡就没再离开过陈府。
他在灵堂里待了下来。
刺玫给他送来换洗的衣物,他换了;
送来饭菜,他吃了,但吃得很慢,量也很少,像是只是为了维持身体运转而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
更多的时候,他就坐在灵台旁边的蒲团上,和陈墨的冰柜相对而坐。
他不烧纸,不上香,也不念叨什么。
就只是坐着。
有时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刺玫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太浅了,浅到像是在刻意压低,生怕惊动什么。
有时候睁着眼,看着冰柜里陈墨的脸,一看就是几个时辰,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偶尔有人来吊唁,他就起身,站在一旁,沉默地陪完整个流程,然后重新坐回蒲团上。
头七那天,来的人最多。
陈墨生前交游广阔,京城武道圈的、政界的、商界的,各路人马络绎不绝。
有些人是真心来吊唁的,有些人是来做样子的,有些人……是来打探消息的。
温羽凡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头七的仪式很隆重,道士做法,纸扎焚化,哭声此起彼伏。
朱梦婕哭得几乎昏厥,被侍女架着才没有倒下。
陈文远跪在灵台前,额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直到额角磕出了血。
温羽凡就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从头到尾,他没有掉一滴眼泪。
不是不想哭。
是哭不出来。
那些悲伤、愤怒、愧疚、悔恨,所有该有的情绪,都在康宁医院那一战里,随着睚眦之怒的燃烧、本源清气的消耗、寿元的流逝,一起被烧干了。
烧成了一片灰烬。
灰烬下面,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和一根还没断的弦——
他要送陈墨走完最后一程。
头七过后,是火化。
火化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却一直憋着,闷得人喘不过气。
陈墨的遗体从冰柜中移出,被换上了一身新的素白长衫——那是他生前最喜欢的款式,朱梦婕亲手为他穿的。
温羽凡站在一旁,看着侍人们将陈墨的遗体抬上灵车。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陈墨的脸上。
那张脸在脱离了冰柜的冷气后,迅速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化妆师的痕迹也开始褪去。
死亡的真实面目,终于一点点地显露出来。
温羽凡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一直看着,看到灵车的门关上,看到车子启动,看到它缓缓驶出陈府的大门,驶向火化场。
然后他上了车,跟在灵车后面。
火化场在城郊,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
整个过程,温羽凡都站在最前面。
遗体推入炉膛的那一刻,朱梦婕终于崩溃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扑向炉门,被陈毫和侍女死死拉住。
陈文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淌。
温羽凡站在炉前,隔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铁门,看着炉膛里的火焰舔上来,吞没那身素白长衫,吞没那具已经没有了生机的躯体。
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在他那头花白的头发上,映在他那双干涩的、没有眼泪的眼睛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说。
也许只是一声极轻的、被火焰吞没了的——
“再见。”
葬礼在第二天举行。
墓地在京城西郊的一座山丘上,陈家祖茔所在。
满山的松柏在夏日的烈阳下沉默地矗立着,投下一片片浓重的荫凉。
陈墨的墓碑是新立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刻着简单的字——
陈墨之墓。
生卒年月,立碑人,寥寥数语,便是这个人一生的总结。
下葬的过程很安静。
没有道士,没有法事,没有哭天抢地。
只有家人,和最亲近的人。
朱梦婕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站在墓前,脸色灰白,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陈文远扶着她,少年的嘴唇紧抿着,眼眶通红,却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陈毫站在墓碑旁,面容沉郁,一言不发。
陈白虎老祖站在更远处,背着手,佝偻的身影在松柏的阴影下显得格外苍老。
墓碑前摆着鲜花、水果、几碟点心,还有一杯陈墨生前爱喝的龙井。
温羽凡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他没有上前,没有献花,没有鞠躬。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工人们将墓穴填平,看着石碑被固定,看着最后一锹土被拍实,看着那些松柏的影子一点一点地移过来,覆盖在新坟上。
一切完毕。
工人们收拾工具离开了,家人们也陆续散去。
朱梦婕被侍女搀着,临走前回头看了温羽凡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文远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某种不同于几天前的东西——不是坚强,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被巨大的悲伤碾压过之后、从废墟里慢慢长出来的、还很小很脆弱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师傅,”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你要保重。”
温羽凡看着他,伸出手,最后一次按了按他的肩头。
“你也是。”
陈文远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陈毫走过温羽凡身边时,停了一步。
“温兄弟,”他的声音低沉,“陈家……欠你的。”
温羽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陈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转身跟着家人离去。
松柏在风中沙沙作响。
墓地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羽凡站在墓碑前。
刺玫站在他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车钥匙,安静地等着。
风从山丘上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气息,吹动温羽凡花白的头发,吹动他衣角上那些还没来得及修补的破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字。
陈墨之墓。
就这么简单。
那个总是笑得云淡风轻,衣袂轻扬,茶杯从不离手的人。
那个永远挂着似笑非笑的眯眯眼,仿佛天下事皆可一笑置之的人。
那个能在他被丈母娘骂得找不着北时一个电话解决所有麻烦,能一边损他一边替他把所有路都铺平的人。
最终,就变成了墓碑上这几个字。
温羽凡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墓碑的表面。
黑色大理石冰凉、粗糙,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他在碑面上停留了几秒,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想要通过这层冰冷的石头,触碰到什么再也触不到的东西。
然后,他收回手。
转过身。
刺玫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眼泪,没有悲伤的表情,只有一种极深的、沉淀到底的平静。
但那平静的下面,是花白的头发,是苍白的面色,是干裂的嘴唇,是被寿元耗损后留下的、再也无法逆转的痕迹。
他走到刺玫面前,声音沙哑而平淡:
“走吧。”
刺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沿着山间的小路,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松柏在身后沉默地伫立着,守护着那座新坟。
风还在吹。
夏日的蝉鸣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尖锐而密集,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嘈杂的安魂曲。
温羽凡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刺玫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先生的背影,比以前老了。
不是弯了,不是矮了,还是那么挺拔,那么笔直。
但就是……老了。
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树干还站着,枝叶还在长,可根底下的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变了。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然后抬起头,快步跟上。
“先生,是要回魔都了吗?”
温羽凡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嗯。”
两人上了车,车子沿着山间的公路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座新坟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松柏的阴影中,消失在山丘的拐角后面。
只有风,还在墓碑前轻轻地吹着。
吹过鲜花,吹过那壶已经凉透了的龙井。
像是在替谁,做完最后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