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环路的时候,刺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温羽凡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花白的头发散落在额前,随着车身微微晃动。
他的呼吸很沉,很慢,胸膛起伏的幅度极小,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终于被调到最低功率的机器。
那只提着白布包裹的手终于松开了,包裹搁在他腿上,白布上干涸的血迹发黑发硬,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默。
刺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车速放得更稳了些,尽量避开路面上的每一个坑洼和接缝。
她在想,先送先生回去休息。
叶家大宅离这里不远,四十分钟车程。
先生这副状态,无论如何都该先躺下来,处理一下伤口,睡一觉,哪怕只是闭眼歇一会儿也好。
那些伤,左肋的、后心的、还有肉眼看不见的、藏在身体更深处的……都应该好好处理一下。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渐稠密起来。
刺玫正准备在前方匝道拐弯,驶向叶家大宅的方向……
“去陈府。”
后座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刺玫的手顿在方向盘上。
她从后视镜里看过去,温羽凡并没有睁开眼,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干涩,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先生,您现在……”
“去陈府。”
同样的三个字,语气没有加重,没有拔高,甚至比刚才更轻了些。
但刺玫听得出,那轻里面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怒吼都重。
她沉默了两秒。
“是。”
方向盘打转,车子汇入另一条车道,朝城西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温羽凡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有他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极轻极轻地,在那团白布包裹上,按了一下。
车子停在陈府门口时,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晨光还没有真正亮起来,天色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布。
陈府的朱漆大门依旧紧闭,侧门虚掩,廊下的素白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惨白的光晕。
和五天前温羽凡第一次来时一样。
又不一样。
五天前他走进这扇门时,满心都是疑虑和困惑,不知道陈墨怎么死的,不知道凶手是谁,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现在,他都知道了。
刺玫先下了车,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温羽凡下了车,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微微晃了一下,刺玫的手立刻伸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先生……”
“没事。”
他甩开她的手,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然后他弯腰,从后座上拿起了那团白布包裹。
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干涸后变得僵硬,捏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不规则的重量。
刺玫看了一眼那包裹的形状,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跟在温羽凡身后,穿过侧门,走进了陈府。
清晨的陈府,比五天前更安静了。
五天。
距离陈墨暴毙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五天有多(六天)。
下人们依旧身着素服,垂首肃立,但脸上那种最初的、如丧考妣的惊愕和崩溃,已经被时间打磨成了一种更深沉、更沉默的东西。
眼眶不再红肿,眼泪也不再流——不是因为不悲伤了,而是因为已经哭不出来了。
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行尸走肉般的麻木,和偶尔在深夜里、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件陈墨用过的旧物触发的、无声的坍塌。
沿途经过的院落里,落叶积了一层,没人扫。
晨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呢喃。
温羽凡的脚步沉稳,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这潭死水。
最先看见他的下人愣了一瞬,然后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温……温先生……”
他没有应,目不斜视,径直朝灵堂的方向走去。
穿过数道月亮门,绕过几进院落,灵堂的院门依旧洞开着,白色、黄色的挽联和花圈在晨光中显得更加凄清。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纸钱燃烧后的残余气味,以及一种更重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味道——不是腐臭,而是一种冰冷的、甜腻的、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气息。
温羽凡跨过门槛。
灵堂里的陈设和五天前大致相同,白布黑幔,花篮素菊,遗像上陈墨的笑容依旧鲜活。
但有一处不同。
灵台的位置,多了一个冰柜。
七月的京城,暑气蒸腾,即便灵堂里开了空调,也挡不住那种深入骨髓的闷热。
陈墨的遗体在这样的天气里,根本无法久放。
冰柜是特制的,通体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低沉地运转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透明的柜盖下,冷气凝成薄薄的白雾,缓缓流动。
陈墨就躺在里面。
还是那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还是那样安详的面容,闭着眼,面色如生,嘴唇仿佛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只是隔着那层透明的柜盖,和柜中凝结的白雾,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了,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五天了。
温羽凡站在冰柜前,低头,俯视。
隔着那层冰冷的雾气,陈墨的脸看起来比五天前更苍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化妆师的手艺再好,也抵不过时间在这具已经没有生机的躯体上,一点一点地留下的痕迹。
他就这么看着。
看了很久。
久到刺玫站在他身后,以为他又像五天前那样,在用灵视检查什么。
但她错了。
温羽凡没有开灵视。
他只是看着。
看着陈墨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嘴角残留的、属于一个时代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京城大酒店初见,一杯茶,一句试探,狡诈如老狐狸。
冰岛黑石滩上,他在后方品茶闲聊,半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被丈母娘骂得找不着北时,一个电话解决所有麻烦,然后一边损他一边把路铺平。
姜鸿飞婚礼上,素白长衫,揽着朱梦婕,冲他眨眼睛:“老温,以后咱们两家孩子可得多走动。”
“温兄,这事儿简单,我安排人过去。”
“老温,我说能办就能办,等着。”
“堂堂体修宗师被丈母娘赶出门,这要是传出去……”
“温羽凡,远儿的师父,你可得当好了……”
……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记忆,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播放,像一部老旧的胶片电影,画面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声音还是清晰的。
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上。
温羽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哭。
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却流不出来。
他只是缓缓地,弯下腰。
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将手中那团白布包裹,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冰柜前方灵台上的供桌里。
白布展开了一些,露出了里面包裹的东西。
一颗头颅。
殷长渊的头颅。
蜡黄消瘦的面容,深陷的眼窝,那双曾经异常清明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暗。
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还想要说些什么。
温羽凡将它摆正,让它面朝冰柜的方向——面朝陈墨。
就好像殷长渊在以这种方式,向被他害死的人,做最后的“交代”。
白布上残留的血迹蹭在了供桌上,暗红色的新鲜血痕和供桌上早已干涸的香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触目。
做完这一切,温羽凡直起身。
他退后一步,站在灵台正前方,缓缓抬起头,看向陈墨的遗像。
照片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笑得随性洒脱的人,眉眼舒展,神采飞扬,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照片里走出来,说一句:
“温兄,来了啊。”
温羽凡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几乎与地面平行,花白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
很久。
很久。
久到晨光从灵堂的窗棂间透进来,将他的影子从短拉到长,又从长缩到短。
灵堂里的人,是陆续聚过来的。
最先到的,是老管家。
他是在温羽凡进入陈家大门之后便一路跟随来的。
苍老的身躯站在灵堂门口,看见温羽凡那头花白的头发、那件破烂不堪的外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供桌上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他的嘴唇颤了颤,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对着温羽凡的背影,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是陈毫。
陈家家主穿着那身肃穆的黑色中山装,眼窝比五天前更深陷了,眼底的血丝没有消退,反而更重了。
他走到灵堂里,看见温羽凡站在灵台前的背影,看见供桌上那团白布包裹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从那颗头颅上移开,落在温羽凡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件被血浸透又被风吹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的外套上。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温兄……”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你……”
话到一半,卡住了。
他想问“你做了什么”,但答案就摆在眼前。
他想问“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但那头花白的头发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只是走到温羽凡身侧,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看向冰柜里陈墨安详的面容。
沉默了很久之后,陈毫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二弟……可以安息了。”
温羽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朱梦婕是被人搀着来的。
五天了,她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脸色惨白得像纸,颧骨凸出,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她的眼眶已经红肿到几乎睁不开,泪水却还在不停地流,像两条永远不会干涸的细流。
她被搀进灵堂,第一眼看见的,是供桌上那颗头颅。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灵台前的温羽凡。
看见了那头花白的头发。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
最后,她松开搀扶者的手,踉跄着走到温羽凡面前,抬起那双红肿不堪的眼睛,看着他。
“温大哥……”
她的声音沙哑到几乎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一片枯叶在风中摩擦的声响。
“谢谢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用了她全身最后的力气。
说完,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
温羽凡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扶一件易碎的瓷器。
朱梦婕靠在他手臂上,眼泪无声地流着,浸湿了他袖口那片干涸的血迹。
“他……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跟温羽凡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我知道。”温羽凡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知道。”
他扶着她,慢慢将她交还给赶过来的侍女。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灵台。
陈文远是最后一个到的。
少年穿着那身黑色小西装,胸前别着小白花,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温羽凡的背影,看着那头花白的头发,看着供桌上那颗……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情绪,在他瘦小的身体里剧烈翻涌。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了温羽凡的手。
“师傅……”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温羽凡的手背上。
“你……你替我爸爸……报仇了?”
温羽凡低头,看着这个少年。
他的目光落在陈文远那张泪痕满面的脸上,落在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里,落在那种巨大的、天塌下来却终于有人托住的、又悲又痛又庆幸的复杂神情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按了按陈文远的肩头。
“答应了你的事。”
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做到了。”
陈文远咬着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止不住的洪水。
他死死抓着温羽凡的手,指节发白,像是抓住了这世间最后的、唯一的依靠。
“谢谢……师傅……谢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最后化为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溢出。
温羽凡没有松开他的手,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这个少年抓着他的手,在他面前哭。
陈白虎来了。(其实他一直都在。)
老祖从灵堂深处那片阴影里走出来。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身形比五天前更加佝偻了些,满头白发在晨光中如霜似雪。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温羽凡身后,站定。
温羽凡早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陈白虎那双总是锐利如电的眼睛,此刻浑浊黯淡,没有焦距。
但他在“看”着温羽凡,看着那头花白的头发,看着那件破烂的外套,看着供桌上那颗头颅。
他什么都没问。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青筋暴突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温羽凡的肩膀上。
那一下,力道很重。
重到温羽凡那具经历了睚眦之怒、本源清气燃烧、寿元耗损的身体,都微微向前晃了一下。
但那力道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只有一种最朴素的、最原始的、属于长辈对晚辈的——
认可。
和感谢。
温羽凡的肩膀在那只枯手下微微下沉了一瞬,然后重新稳住。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道谢。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白虎的手从他肩上移开,缓缓收回袖中。
老祖重新退回灵堂深处的阴影里,背着手,如同枯木般伫立,目光望向冰柜里陈墨的方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不是泪。
比泪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