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满脸写着“楠哥你这又是在唱哪一出”。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食堂角落里那片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阴影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用鞋底跟地板发脾气。食堂惨白的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稚嫩却写满了“我现在非常非常不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小魔鬼站在那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抿成一条极其紧绷的线,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夏楠,像是在用目光发射某种无声的控诉。
路明非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空白。那是一种大脑过载、正在拼命重启但怎么都重启不成功的空白。他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然后那张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红得能直接拿去当食堂后厨的指示灯。
“......你、你——他——”他的手指在夏楠和小魔鬼之间来回弹射,幅度大得像是在指挥一架不存在的交响乐团,“他一直都在?!”
“嗯。”夏楠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从、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从‘我还能有什么感想’那会儿?”
路明非发出一声介于哀嚎和悲鸣之间的声音,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里露出来的那片皮肤红得发亮。
小魔鬼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一下。那个表情很复杂——大概有三分想嘲讽、三分想骂人、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还有一分他自己大概都不愿意承认的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哼了一声,把目光从路明非身上挪开,重新瞪向夏楠。
“......是他绑我来的。”他的声音冷飕飕的,像是在往每个字上贴冰片,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我尝试过反抗。但是......”
他顿了顿,牙关咬得更紧了。
“......你楠哥这人你知道的。”
这句话说得很短,很短。短到里面塞满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被暴力镇压之后的屈辱记忆。
路明非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先看看夏楠,又看看小魔鬼,再看看夏楠,然后又把脸埋了回去。指缝里漏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听起来像是“让我死”又像是“杀了我吧”,音调介于哭和笑之间。
夏楠笑够了。他从椅子上直起腰来,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笑得太狠,居然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他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领,努力把脸上残余的笑意往回按了按,做出一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正经模样。
“咳咳,嗯。好,说正事,说正事。”
语气正经得像是刚才只是中场休息。然后他伸出一只手,在路明非那颗还埋在桌上的脑袋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带着几分敷衍的安抚,像是在拍一只把头埋进沙发缝里不肯出来的猫。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小魔鬼。
“听见没?”他冲小魔鬼抬了抬下巴,嘴角的弧度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爬,“尤其是你。”
最后四个字,他刻意掐着嗓子,把语调往上提了半寸,模仿得惟妙惟肖——就是刚才路明非说“尤其是他”时那种又轻又倔、像是在跟自己底线较劲的语气。不能说十分相似,只能说当场处刑。
路明非从桌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把脸埋得更深了。
小魔鬼黑着脸,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真的很无聊”六个大字,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但哼完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目光从夏楠脸上别开,落在了桌上那道被碗底烫出来的白色印子上。
那声哼还在空气里飘着,但哼完之后,他那张脸上忽然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是一片短暂的、不太习惯的安静。
夏楠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拆穿,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是在说“行了你那点心思我都知道”。
“听懂了吧?”他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一条胳膊搭在路明非的椅背上,那个姿势像是把这兄弟俩都圈在了自己的地盘里,“你觉着是为他好,可人家不这么想。这事儿简单得很——你拿自己的命当筹码去给他换力量,人家收了,这辈子怎么花?嗯?花一次疼一次,你让他怎么花得下去。”
他的语气不重,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所以你就安安心心老实待着吧。你,还有你——”他伸手指了指小魔鬼,又用拇指往旁边那颗埋在桌上的脑袋比划了一下,“你们兄弟俩,我都保。”
他顿了顿。
“不一定保得住——话我不说满。但我会尽力。”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但语气里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不是承诺,不是保证,就是一句平平淡淡的实话,落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却比什么都沉。
然后他又拍了拍路明非的脑袋,这次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带着几分要把人拍醒的意思。
“听见了没,老路?把头抬起来。”
路明非磨磨蹭蹭地从桌上抬起一点脑袋,露出一双还带着红意的耳朵和半张写满了“让我继续社死下去吧”的脸。夏楠看着他这副衰样,笑着摇了摇头。
“不想选就别选。没人规定你必须站谁那边——选你弟还是选我,选力量还是选良心,这题本身就是个混蛋题目。人活在这世上,偶尔就得任性一点才行。不然活着图什么?图给自己添堵吗。”
他把手从路明非脑袋上收回来,往自己胸口上点了点。
“还有,你小子好歹是个创世神,别整天一副‘我就是个挂件’的架势。创世神懂不懂?拿点该有的样子出来——不说走路带风,好歹别天天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把两只手往桌上一撑,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那个姿势嚣张得浑然天成,像是这张食堂的塑料椅子就是他的龙椅。
“而我呢——”
他拖了个长音,故意顿了一下,等路明非的目光犹犹豫豫地移到他脸上,才把嘴角一咧。
“——作为创世神的老大,当然要罩着小弟。你只管安心就行。天塌下来?”
他抬起手,用拇指往自己肩后随意地指了指,语气轻松得像是明天要去菜市场砍价。
“你楠哥扛得住。”
(明天回来)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夏楠就带着方女士从卡塞尔出发,乘车前往芝加哥机场,搭上了飞往欧洲的专机。
方女士坐在舷窗边,手边搁着一杯还没放糖的黑咖啡,目光落在窗外芝加哥渐渐远去的城市轮廓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夏楠注意到她握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对她来说,这大概是她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一次实地考察。
小魔鬼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全程没说话。他翘着腿,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我很不爽但我懒得说”的表情。
自从昨晚被夏楠从食堂角落里揪出来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副嘴脸。夏楠也没搭理他,让他自己消化。反正该说的昨晚都说完了,以小魔鬼的脑子,一个晚上够他把整件事翻来覆去想八百遍了。
冰岛的气温比芝加哥低了不止一个季节。飞机降落在雷克雅未克机场的时候,跑道两侧还堆着没化完的积雪,灰蒙蒙的天空低得像要压到头顶上。方女士从舷梯上走下来,大衣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她抬手按住衣领,眯着眼睛扫了一圈周围荒凉的地貌。
“尼伯龙根计划的北欧节点就设在冰岛,”夏楠走在她旁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主要是这里地质条件合适——火山多,地壳薄,地下的元素流比别的地方活跃好几倍。搞炼金术的话,冰岛这地方就是个天然的反应炉。这地方老唐都馋,这含金量你懂的吧?”
方女士点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这些内容到了工程现场会有更专业的人给她解释。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等在机场外面。来接他们的是工程团队派来的司机,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见到夏楠后微微颔首,叫了一声“夏先生”,然后利索地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车子沿着冰岛荒凉的公路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是无穷无尽的苔原和黑色火山岩,偶尔能看到远处冒起的白色蒸汽,那是地热在往外冒。天空中偶尔有候鸟飞过,排成人字形,朝着更北的方向去了。
目的地不在雷克雅未克市区,而在更深入内陆的一片无人区。越野车拐下公路,沿着一条被压实的碎石路颠簸了半个小时,终于在一片低矮的火山岩丘陵之间停了下来。
方女士从车里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巨大的工程区——高耸的钻井塔、连片的临时建筑、轰鸣的重型机械,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整个工程区被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屏障笼罩着,那是炼金术结界,从外面看不影响视线,但走近了才能感觉到皮肤上那种微微发麻的静电感。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迎上来,对着夏楠微微欠身,叫了一声“夏先生”,然后转向方女士,开始介绍工程概况。
“方女士,这里是尼伯龙根计划北欧节点的核心工程区,目前主要负责的是元素流导引和空间锚定——”
“我自己逛就行,”方女士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技术白皮书,以及目前所有节点的实时监测数据。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从外围的基础设施看起。”
技术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夏楠。夏楠冲他摆了摆手:“听她的。她想看什么就给她看什么,这是贵客,人家懂不少呢。”
技术员点点头,领着方女士往数据中心的方向走了。方女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夏楠一眼,目光在他旁边那个从下飞机就没开过口的小魔鬼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技术员走进了那栋灰色的建筑。
夏楠目送她进去,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魔鬼。
小魔鬼站在碎石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金色的眼睛扫过眼前这片庞大的工程区,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的目光在那些高耸的钻井塔和发光的炼金术符文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赞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翻看一份属下递上来的奏折,看到了几处还算过得去的段落。
“看够了没?”夏楠把手往口袋里一插,朝着工程区另一侧偏了偏头,“走吧,带你去见老唐。”
小魔鬼哼了一声,迈开步子跟在他后面,鞋底踩在火山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专程把我从卡塞尔拽过来,不会就为了让我参观他的工地吧。”
“废话,参观才值几个钱。”夏楠头也没回,“昨晚你自己说的,尼伯龙根瞒不过黑王。诺顿是建造者,你是最了解黑王的人之一。这地方有什么根本性的问题、有什么方向上的盲区,你得帮我看看。噢不对,不是帮我——是帮你哥。”
小魔鬼沉默了几秒。风从火山岩的缝隙里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诺顿知道我要来么。”
“不知道。所以一会儿见到他,把你那副皇帝巡游的架子收一收。”夏楠回头瞥了他一眼,“虽然你收不收他大概都不怎么想看见你。”
小魔鬼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像是听到了一件不太好笑但确实好笑的事情。那张稚嫩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惯常的蔫坏劲儿。
“彼此彼此。我也不怎么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