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老哑然少许,她观他分明是想说些什么的,可斟酌半刻,终是闭了嘴。
外头的天色不似之前亮堂了,点染在青灰天幕的火色渐次烧尽,只游着些尚温着的余灰,也许过不了多久,这些余灰也要同太阳一样,坠入那片暗蓝的深海。
姜枣摩挲着棉麻袖口,收回投向天际的目光,也没有说话。
她之前故意用为苍生谋的试探框住他,将他架于高台之上,又说了那么长一段话,往自己脸上贴一层心系黎民的金粉。而那高台一经登上去,便再难下来了。
至于她所求之事,于情于理,于他稳坐苍生之高台也好,于他立于自身之平地也罢,都是一桩稳赚不赔,千年难遇的买卖。
护一个凡人不过弹指间事,她甘冒奇险也要托人相护,足见此凡人在她心中的分量。握住这枚凡子便等同于握住她的命门。
不损己身分毫,反落得三般好处,换作是姜枣自己,也是心动的。
可这小老头为什么还迟迟不肯松口?一门心思栽在天外,天上难道有什么金山银山,还是他的亲亲爱妻不成。
依常理,这般买卖不该早早应下,唯恐人反悔才是。
“你在看什么?”她终是按捺不住这堪比死亡的寂静,率先出口。
“嗯。”穆老的眉梢轻轻动了动,又很快平复下去。他正使劲伸长脖子,朝外探望,那原本满是褶皱的脖颈都拉的和鸡蛋般光滑了。
“嗯?”
“哦,抱歉,一时迷住神。我在等,你看,它来了。”
此句怪怪奇奇的言语令她蹙紧了眉心,还以为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回头,满天的灯火泼了她满头满眼,紫芝眉宇下那小小一点月亮似的珠子便也烈烈烧了起来。
是夜上元,万户燃灯。
暖光透纸,橙影咬空。紫气氤氲处,有灯成阵,碧色朦胧间,有影连天。
繁星失了颜色,蟾宫闭了门户,宛若九重天上宫灯打落。
缛彩纷披,漫过山川城郭,繁光远去,缀往极远天际。
那一刻,天上再无星斗,唯有这场遥遥无边的明橘烟火。
那只攥着袖口的手不知在何时松开来,“这是…什么?”话是对着穆老说的,可她的头却是半点没偏。
“你不知道?”穆老刷一下睁大了那两颗浑浊的琥珀眸子,“我记着孔明灯是从你们那个时代传下来的,每逢元宵,人们就点一盏灯,在灯纸上写下心愿再放去天上,让天上的神明看见。也有些点来驱邪避祟……”
在那对月亮里常燃不熄的焰火明灭一瞬,复又阖上。后头的话自然一句也没入耳。
再睁开眼,她收拾好面上的神色,转过身来道:“不曾见过。”
“啊,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今夜城里恰好有灯会,阁下可要同去瞧瞧?”
姜枣听出话里称呼的变化,想来小老头是认下她的身份了。可先前那桩提议他怎的半句不提?莫不是真老糊涂了?
她未及开口,穆老的洞府前便响起一阵喧闹,二人放眼瞧去,正是一群闹哄哄的蜜蜂在门口徘徊不进,嗡嗡个不停,恼人的紧。
“你先你先。”“你怎么不去?就推我!”
他们瞅见一块绣着金丝绒花的衣摆在门洞处一闪而过,又见一只一看就价格不菲的亮面高帮皮靴踉跄着顿在门槛上。
“万一穆老不去咋办?我这进去了不是自讨没趣吗?人家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废话真多,不试试怎么知道,赶紧进去!”“站着说话不腰疼,怎么不是你进去!”
“要我看还是让年纪小的去,小孩好说话。”“学长!”
门洞外又响起其他几人的声音,众人推搡不休,当里面的人是傻子似的,不同花色的衣服鞋子接二连三晃在洞口处,愣是不见一个完整的人形。
穆老提高声音,捂着嘴猛咳,姜枣诧异地偏眸过去,还以为他把嗓子眼给咳出来了。
至于这么大声吗?
她再看门洞处轮番飞舞的衣角和越来越吵的争执,他们面对这么撕心裂肺的咳喘竟然充耳不闻,还沉迷在谁先进的问题中,无法自拔,有如入了仙人境界。
……好吧,确实有必要咳猛些。
“咳咳咳咳咳咳!”穆老用了些魂力,这下整个海神岛都有幸能听见他地动山摇的妙法之音。
门洞的吵嚷歇去几刻,只听几声杂乱的脚步,霍雨浩头朝下地惊现在门洞里,明显是未注意时被人强行推来的。还是穆老眼疾手快,用魂力帮他稳住身形,才不至于一进门就现个狗吃屎的洋相。
“终于舍得进来见我这条会吃人的暴龙了?”穆老没好气道。
“哈哈……”霍雨浩挠着后脑勺,没敢直视恩师的眼睛,“老师好,今天是元宵节,我和几位师兄师姐想着您一个孤家寡人……不不不,我是说听说今年的元宵灯会将展出天下第一灯,各国商贾集聚,还有各种活动表演,所以想请您和我们一起去逛逛。猜灯谜什么的我是真不拿手……”
话到此处,他抬头方瞥见立在藤椅一侧的姜枣。
少年心下漏了一拍,脑子里轰然游入一尾冰蓝半月斗鱼,它穿过排列有序的墨黑词句,绮糜温馥的蓝卷着夜晚的凉潮侵染在那方白纸上。袅袅款款的尾翻蓬着水雾,寒冰琉璃的鱼鳍扑簌簌上下摆动着,蹁跹柔作她的羽睫,行行词句被这软水吹开,一圈一圈漾荡,与鳍尾同频。
他的耳边只剩下潮涌的水声,字句一旦被打乱,便再难重聚。
“我……”
二人望着他瞠目结舌,一时道不出个所以然。
“怎的,这是被鬼扼住了?”穆老出言点醒。
“哦!我…我没想到……姐…姐姐也在这啊。”
“嗤,弄半天就憋这么一句,真是难为你了。”穆老守着长辈的脸面,紧压下翻白眼的冲动,他这学生什么都好,就是太呆了,“你姐姐还等着和我商议他事,恐怕去不成了。”
霍雨浩扭转过头,眼巴巴盈着天水碧的目,他应当是开了灵眸,不然此刻怎会有胜过宝石的幻艳。
姜枣不知在心中贬了穆老几万次,这小死老头,刚刚等他答复不到,偏邀她同去灯会,这回弟子亲自来请,他倒记起和她的交易了!分明是把问题抛给她,让她挑着这些孩子的期待,她要是不去,岂不成了拘着老头,扫兴拂面的恶人?
“我还从未参加过上元灯会,一年一度的良辰佳景总不好负,那些琐碎事宜不如改天再议?”她面上灿烂,字却是一个一个从齿间往外蹦。
“甚好甚好。”穆老展颜抚须,慢吞吞从藤椅上起身,“外面偷听的是打算一直蹲在我门口做个门神么?”
此言一出,外面窃窃几声,十二人陆陆续续从门洞摸索着进来,所望全是熟面孔,穿戴无非花花绿绿,金银珠宝,差点没刺瞎姜枣和穆老的眼,就连萧萧也是一件霜叶红羽缎,五彩丝木绣球长穗和锦边百褶裙,奇的是这般红配绿的穿搭反而让人觉得面目一新。相比之下,江楠楠和霍雨浩在这堆花孔雀里着实显得朴素了些。
除开凌落宸、贝贝、江楠楠、戴钥衡、和菜头五人,其他七人一见穆老就开始为自己找补。
一个个穆老穆老穆老,杂七杂八全堆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在开什么追悼会。
穆老视觉上受了一波刺激,听觉也未能幸免,就算是圣人面对这七个魔丸也难忍如此折磨,他当即大吼道:“行了!灯会还去不去了?”
“去去去去!当然去。”徐三石头一个答话。
马小桃也接着道:“老师,那弟子先走一步?”
虽是问句,但见她眼疾手快揪了凌落宸和公羊墨的后领,背骨一对火凤翅膀弹出,“我们在灯会等你们!”
凌落宸和马小桃的关系生来就同她们的武魂一样,水火不容。
要问她们有什么过节,也说不出什么深仇大恨。世间自有一见倾心之人,可她们两个却是罕见地一见生厌,巴不得隔得远远的,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偏生天意作弄,外院时,她们被分在同一间宿舍,同一间教室;入了内院,学生独居一室,本以为可以就此摆脱彼此,谁成想偏偏拜在同一位老师座下,编入同一支队伍,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磕磕碰碰自是少不得。
今日她冷不防被马小桃这么一揪,那张素来冷着的脸一下子失了控制,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提溜着远去。
直到飞出了海神岛,才传来马小桃的喊声,“怎么是你?本来想抓徐三石那小子的。”
“……那我下去。”
“诶诶诶!你就这么跳下去?找死吗!”……
阁内人的修为毕竟摆在那,这点耳力还是有的,众人望着刚刚凌落宸站过的位置和隔着十万八千里远的徐三石,一时间面面相觑,诡异地没再说话。
“穆老,我也走了。”姚浩轩伸出两根手指在额前一划,也匆匆从海神树顶跃了下去。
其余人见状顿时喧腾一片。
“楠楠,可愿与我……”徐三石半弯下腰,一手探出,姿态甚是端方,可他没等来江南芙蕖的暖意,一阵熏染了淡荷与洗的发白的皂风先一步散在他脉络干净的掌心上,他再抬首,面前哪还有半个影子。
“她瞬移走咯,”和菜头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那厢陈子锋踩上飞剑,欲邀姜枣同乘一剑,扭头又被西西横里截下,二人就着谁带小学妹前往灯会一事争论不休,眼瞧着就要动起手来,哪知穆老一个拂袖将人移出海神岛外,二人双双坠入湖中。
霍雨浩踌躇上前,一个姐姐刚唤出口,就被贝贝揽住脖子推往洞口。
“师弟,再不去灯会就来不及了。”“对呀副班长,可惜班长不在,不然我们队伍可算齐全了!”
萧萧和贝贝唱双簧似的,一左一右堵住他的话头,挟着他跳下树。戴钥衡端端正正朝穆老行了一礼,也追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