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渡鸦慢慢睁开眼。
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卷地图,用爪子简单地从右往左划了几道,随后又在西城区的位置来回画了几个圈。
【律者的气息混在城市的崩坏能中,单独一只崩坏兽能得到的信息实在有限,想要精确定位空之律者的位置,我还需要更多样本,虽然慢慢寻找落单的家伙也是种办法,但现状显然不允许我们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四周的废墟深处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数不清的崩坏兽正朝她们的位置聚拢过来。
【突进级崩坏兽的活动范围覆盖全城,对崩坏能的敏感力也相当强,所以,我给它们寄了张邀请函,一网打尽能节省不少时间,不是吗?】
【真是乱来!】
很快,小半个城区的崩坏兽都被两人解决了。
【你还挺有实力的,武士女孩。】
渡鸦挑起一只突进级崩坏兽,像抓小兔子一样把它举起,妖艳的黑花开始在它体表蔓延。
【只不过一天时间,那孩子就这么袒护身为外来者的你,真想知道你对她施了什么魔法。】
“咖喱,是咖喱!”
“是饭之律者的权能!”
“芽衣:是煮饭,我煮了饭。”
“懂不懂厨艺的含金量?”
【你应该没有多嘴提起空之律者的事吧?】
【我没有告诉她。】
【那就好,这些孩子对崩坏的认知还很浅,只停留在灾害的层面不要给她们灌输多余的知识。】
【你有告诉过她你的“工作”吗?】
听着芽衣的提问,渡鸦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也不用知道。等她的病治愈后,我希望她远离那一切,她们拥有圣痕,但不完整,虽然获得了在崩坏中生存的力量,却无法继续在没有崩坏能的环境中生活,会产生戒断反应。】
【以现有的科技水平,没有迅速且有效的治疗方法。想降低风险,就得靠长期药物治疗,慢慢促进圣痕完全觉醒,所幸世界蛇能够提供稳定的药物……那女人虽然满嘴跑火车,但确实是个天才,可惜,也只有她们这样的特殊个体能勾起她的兴趣了。】
听完渡鸦的解释,芽衣愈发看不清眼前这个人。
【我…不觉得你完全是个恶人,小空告诉了我很多你的事,她很尊敬你,为有你这样的老师感到自豪,可你一边救济着这些孩子,一边却协助世界蛇把整座城的人推上实验台,你难道……不觉得矛盾吗?】
“我也觉得矛盾。”
“没错,贝洛伯格的那位娜塔莎最起码看起来就像是很慈祥的人,可这位渡鸦…人前人后的反差太大了。”
“渡鸦:你体会过半生积蓄一夜间灰飞烟灭的痛吗?”
“人本来就是矛盾的,复杂的,觉得奇怪都涉世不深吧。”
渡鸦睁开眼,对她轻轻一笑。
【你可能对我有些误解,我是个雇佣兵,只要报酬合理,什么事都可以做,什么人都可以杀,也许在你看来我救了十几个孩子,可相比我亲手葬送的生命,这实在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数字。】
【如果这也算矛盾,那我经历过的矛盾可太多了,在暗中引发战争,用尸骸铺起康庄大道的军火商,也可能是某个孩子崇拜的英雄,某个家庭坚实的支柱。】
【游走于灰色地带,用非常手段排除异己谋求高位的企业家,也可能将所有的个人资产,都拿来建设自己出生长大的街道。】
【而躲在冰冷的角落发抖,等待他人援助的无辜难民…也可能为了一斗米,一升水就开始互相残杀,将自己的悲剧施加于他人,成为失去人性的怪物。】
她用力扔出手里的崩坏兽,看着它落入海中,缓缓下沉,下沉……直到彻底被海水淹没。
【那一天,她倒在废墟中,用呆滞的语言挣扎着告诉我她想活下去,我只是……不想她也变成那样的怪物,和她们一起度过的时光,时常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这种感觉很不错。】
【那你为什么还在憎恨琪亚娜?】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坏,也没有绝对的对错,只不过是立场不同。”
“渡鸦救这些孩子,也只是通过救赎别人寻找内心的平静吧,在救赎的同时,自己也喜欢上了这些孩子。”
“也有可能单纯是因为童年的恐惧。”
“其实有个更简单的原因(滑稽.JpG)”
“懂了,别墅小岛!”
“蚌”
【你想说什么?】
【你也在天穹市,你应该看到她保护了那座城市,她把别人的痛苦视作自己的责任,却把自己的痛苦藏在心底;她把负担和使命都扛在肩上,却只留给别人一个轻松的笑容,她是你眼中的“空之律者”,却也是我眼中的“琪亚娜·卡斯兰娜”,这样的她,不也是你口中的“矛盾”吗?面对这样的矛盾,你依旧要执着于杀死她吗?】
【你相信她的意志,愿意付出代价赌她战胜律者的可能;我忌惮她的力量,无论如何都不想承受空之律者复苏的风险,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我们都不需要说服对方,理想也好,希望也好,那些我从未经历过的劝服不了我,我只相信切实可行的证据,可惜……你和逆熵并没有这种东西。】
她丢下最后一只崩坏兽,收起斗篷扬长而去。
【我是个恶人,但不是恶魔,可这世上有真正疯狂的恶魔,憎恨她的人,利用她的人,觊觎她的人,操纵她的人,从今以后那女孩的命运中不再有美好,等待她的是永无止境的地狱,你连我都阻止不了,又准备如何阻止那些人呢?】
“都怪奥托!”
“的确,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美好…”
“正因为这个世界不美好,所以,我们才要为世界上的所有美好而战!”
“泪目了,又想起姬子了。”
“不过,既然凯文之前放任琪亚娜逃跑,那就说明他是希望琪亚娜可以战胜西琳的。”
“所以…凯文有什么目的?”
赵相机:“这谁晓得啊?难不成只是为了看到更多为人类而战的律者?”
“可理之律者不都是吗?乔伊斯、杨叔、鸭鸭,三代都是为了人类而战。”
“但乔伊斯被奥托害死了,杨叔和鸭鸭目前都没有‘羽化’。”
“真的很难猜透凯文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两人回到棚户区,发现小女孩还躲在窗边,时不时探出头张望几下。
渡鸦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掏出一个小纸袋递了过去。
【啊,忘了把这个给你,拿去和大家一起分着吃吧,这是天穹米花糖,神州带回来的土特产…不是我做的。】
空:【啊……好、好的!】
窗里的小脑袋跟着点心一起消失了。
“《不是我做的》”
“看来渡鸦做饭已经不仅仅是故事了,而是事故。”
“我开始怀疑渡鸦是不是体内有卡斯兰娜的一部分血脉了。”
【我要花些时间来推算空之律者的位置……对了,我还欠你个人。】
渡鸦走进一间破屋子,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个被麻绳团团捆住的人。
【特斯拉博士!?】
不等芽衣开口追问,渡鸦便先行解释起来。
【在找到你和空之前,我和她先撞见了。发生了一点小冲突……是她先动的手,我本来只想绑住她,但这位女士一直大喊大叫,用词也十分……总之,对孩子们影响特别不好,只能让她安静一会儿了。】
“「对孩子们影响特别不好」?”
“以龙虾头博士这火爆的性格来说…确实有可能出口成脏。”
“可惜没能亲身体会。”
【等你照料完她,就去长空壁脚下找我吧。记住,我只答应了空让你一个人去,做好准备,那只龙型崩坏兽,恐怕不会轻易让我们过去。】
【和它战斗的时候,我感受到它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信号”,该怎么说呢,就像是人类的悲伤、痛苦、自责,其他崩坏兽都只是凭借着本能向空之律者聚集,但它不同,它想“保护”她。】
【崩坏兽也会拥有感情?哼,它倒是和你挺像的。】
“贝贝龙想要保护西琳的吧?”
“这种情况,贝纳勒斯想保护女王可以理解,但那种复杂的情绪,肯定是贝拉的意识又开始显现了!”
“想贝拉了。”
芽衣费力地将特斯拉搬回了赫利俄斯,在她醒来后转述了事情的始末。
【竟然会有这种事…你……真的要和她一起去找琪亚娜?】
【她是认真的,我必须阻止她。】
眼见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预期,特斯拉打算立即联系其他人,请求支援,渡鸦这个女人十分危险。
【我知道她很危险,她对空之律者的憎恨不单单是立场那么简单…她真的会杀掉琪亚娜。如果有人妨碍她,她也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但就算如此,我也需要她帮我找到琪亚娜…!我已经和琪亚娜擦身而过多少次了?天命之战的时候…与丽塔对峙的时候…幽兰黛尔将她带走的时候…】
【一次又一次,我只能在最后一刻眼睁睁地看着她离我远去,却无能为力…】
她拿出了那件琪亚娜遗留在天穹市的外套,怔怔地注视着。
“失败是成功之母,但有时候会难产。”
“舰长我才是真的无能为力。”
“请输入律化密码。”
【博士,这段时间你总是会安慰我,想办法让我安心。但我…不想再安心下去了…不想…再欺骗自己…和她在一起,让我渐渐忘记过去的伤痛,孤独,迷茫…】
【可随着她的离去,我才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变…是我…什么都没有变…我还是像以前一样软弱,蜷缩在安心的角落,抬起头才发现大家的身影都不见了。】
【正是因为我毫无改变…才会与她渐行渐远,才会变成今天这样…一直都是她在保护我,而我,却从来没有真正为她做过什么…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必须接受这个事实,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能保护她的力量,但这不意味着我要放弃,相反,承认这点能让我看得更清楚…为了把她带回身边,我必须…做出一些牺牲…】
【就算是陷阱,就算是无法战胜的对手,我也要去直面,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保护琪亚娜的方法。】
特斯拉静静地听完芽衣的心声后,终究没再劝阻。
【芽衣…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段时间后,长空壁下——
渡鸦静静地在这等候着,沉闷的气压使人抑郁,但混杂在空气中的气息更令她不适,那熟悉又令人生厌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从墙的对面传来。
气息的源头很久没有移动了,恐怕,那女孩已经失去了意识。
接下来,她必须十分谨慎,每一步都十分谨慎,一个小小的失误便足以致命。
渡鸦攥紧了拳头,无数个夜晚,无数场冰冷的梦境中,她追猎着那个恶魔的身影,她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可是…三天前的那个夜晚,像挥之不去的阴云,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
天穹市的霓虹比烈阳更刺眼,以命相搏的厮杀过后,她倒在那个女孩的面前,等待着扳机被扣下的瞬间,可枪声却迟迟没有响起。
她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双迟疑、犹豫的蓝眼睛。
那一晚,“空之律者”没有杀死自己。
那一晚,“空之律者”守护了天穹市。
黎明破晓,她看着那个女孩在天空中无力地下坠。
当期望的那一刻终于来临,她却发现自己内心没有任何实感,那个相伴自己十几年的空洞,依旧只有虚无,深不见底的虚无——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你来了,空之律者就在长空壁二号隔离门附近,希望你已经做好了准备。】
芽衣也并未多言,径直跟着渡鸦向着琪亚娜的位置走去。
但当她们打开二号隔离门的开关后,空中传来了龙的嘶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