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二营侧翼的一个机枪组,副射手发现了山坡上有人影在闪,他刚喊了一声“敌袭”,就有一发子弹从他耳朵边擦过去把机枪手的水壶打穿了。
水壶里的水哗地喷了机枪手一脸,但机枪手却连擦都没顾上擦。
他一把把副射手按在地上,在躲过了几发子弹之后,他们两人就架起机枪往山坡上扫射。
子弹打在树冠上把枝叶打得乱飞,绿色的碎叶和断裂的细枝像下雨一样纷纷扬扬地往下落,但山坡上的那些小组根本没有聚在一起。
他们打中了几人,但很快就被这几人身后的革命军战士给集火了。
前线阵地的帝国军重机枪组在这一刻哑火了,而后方的帝国军还没来得及追上去就已经看到革命军游击队员冲到他们跟前了。
之后就是帝国军最不擅长的白刃战环节了。
此时在后方,跟二营一起行军的霍尔特团长也在听到枪声的第一时间就勒住了马。
他翻身跳下来的动作比年轻军官还要利索,落地之后就立即寻找掩护,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的。
之后他拿起望远镜举到眼前朝前方望去,接着他就看到了让自己焦心的一幕。
此时一营的末尾和二营的开头处大约有两三百米的区域已经乱成了一团,他的士兵正在依托马车和路边的岩石朝山坡上开火。
但山坡上的人影却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循,敌人的队形看着密集,但仔细分辨下来却十分稀疏。
他们这奇怪的阵型似乎是密集一阵、稀疏一阵的,根本没法让人准确判断他们的兵力规模和部署方式。
霍尔特团长看着眼前的一切,迅速把所有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朝副官大声说道:
“传令下去,让二营前方的部队不许退,原地组织防御!”
“让二营长自己去调重机枪压制。炮兵的人赶紧把炮先推到路边架好,等我命令准备发射!”
“一营让他们自己解决,让三营在后方注意防备偷袭!”
很显然,霍尔特团长的判断是对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营的正面也遭到了革命军游击队的进攻,此时他让一营自行解决反而避免了乱下命令造成指挥混乱。
同时他也清楚,真正的胜负手其实就在二营这里。
只要他们稳住并且把重机枪和火炮这对组合牌打好,敌人此次莽撞的突袭很可能就会演变成他们自己的失败。
只要再等十到二十分钟,他的部队就能完成准备,到时候就该是他们收割敌人的时间了。
说实话,这么一个月下来,霍尔特团长对这伙敌人一直都是憋着一股气的。
每次看到他们偷袭阵地的时候他都恨不得亲自带人冲出去毙了这群混蛋,从5月中旬到现在他的二团光是被冷枪和迫击炮摸掉的哨兵就有十几个。
今天晚上还在阵地上抽烟的兵第二天早上就变成了抬回码头的尸体。
而现在可算是让他逮着了这样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这股敌人居然放弃了他们最擅长的打了就跑的麻雀战术,拉出主力来跟他的部队正面交手,只要他的火炮弹幕能赶到,这一网下去少说也能打掉对方一半的基干力量。
霍尔特团长没有因为即将到手的胜利而沾沾自喜,反而非常冷静地在指挥着部队部署。
他很清楚在胜利没有彻底握在自己手上的时候就决不能松懈。
作为一个从基层士官摸爬滚打上来的伯尼尔塔姆军事贵族,他年轻的时候见识过太多同僚都是倒在了这一点上。
明明已经把敌人逼到了包围圈里,就因为在最后关头松懈了一下,结果被对手找到缝隙翻盘。
因此别看他有着一副壮硕得能把军服缝线撑开的身材,平时跟部下相处的时候也是豪情万丈,拍桌子骂人的嗓门能震得帐篷布簌簌响,喝酒的时候一个人能干翻三个连长,但是他在打仗上面的心思可细腻着呢。
此时的他不光是在指挥自己的部队,同时也在分析着面前的敌军。
看得出来,敌人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应该是个老手,他特意把偷袭的点选在两个营的结合部,目的应该就是要让前后两个营都以为对方受到了主攻从而无法及时提供支援。
理论上来说,居中的二营应该是一个最合适的靶子,但此时二营后方和三营交接的位置却没有受到任何的袭击,这就说明敌人应该是把主攻的方向放在了一营那边。
因此他之前的部署就显得很有先见之明了。
他让一营自行解决的同时把重火器全部留在了二营的位置,二营不动,他的火力拳头就一直在,这个拳头随时可以砸向任何一个需要支援的方向。
此时二营长已经安排人在队伍中间让出了一个刚好能竖着布置两门山炮的区域。
士兵们被安排到了两侧的林地中去布防,在树干和岩石后面架起了射击位,把机枪的枪口一致指向山坡上方。
炮手们则七手八脚地把火炮的配件从马匹背上卸下来,拆炮衣的拆炮衣,搬炮架的搬炮架,挖驻锄坑的铁锹上下挥舞带起一蓬蓬泥土。
在炮兵指挥官一声声哨音的调度下,炮手们组装火炮、挖驻锄坑、架设火炮、装定射击诸元。
整套动作看似有些慌乱,但快而有序。
他们仅用了十二分钟的时间就搞定了这些事情。
“长官,火炮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射击!”
炮兵指挥官没有朝团长报告,而是先向营长请示。
二营长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一旁蹲伏着的自家团长,等对方微微点头之后才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然而就在这时候,霍尔特团长却忽然举起了一只手示意暂停,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和困惑,说道:
“等一下,有情况!”
随着霍尔特团长警惕的声音响起,在他的望远镜视野里,负责突袭的敌人似乎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动作。
此时前方的枪声突然就变得激烈了起来,喊杀声也比之前更大了很多。
按理来说出现这样的情况应该就是敌军要发动总攻了才对。
但是在霍尔特的望远镜里,他却看到了那些已经突入阵地正在和自家士兵拼白刃战的游击队员们,忽然在听到了一阵旋律完全不一样的小号声之后就开始边打边退了。
那阵小号声很特别,不是帝国军常用的那种拖长了尾音的冲锋号,而是一串短促有力的三连音,在漫山遍野的枪声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刺耳。
听到号声的游击队员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做出了反应,那些还没冲上去的游击队员迅速集结火力压制着前线刚扑上去的帝国军,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在帝国军士兵面前拉出一道弹幕,几个探头追击的帝国军士兵当即被打了回去。
而前线刚拼完白刃战的游击队员们则趁着这个极短的间隙迅速掉头跑了回去。
在这个过程中,这帮家伙竟然还不忘了背上伤员以及捡几把掉在地上的枪。
有一个膀大腰圆的游击队员甚至把受伤的战友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从地上抄起一杆帝国军的步枪夹在腋下就跑,跑起来虎虎生风脚下一点都没减速。
前线的帝国军看到这样的情况自然也没有干坐着。
一个帝国军少尉当即就拔出配枪组织了人手要去追击,十几个士兵跟着他。
但他们刚追出去没几步,之前负责掩护的那一队游击队员忽然就从掩体后面全部站了起来发动了反冲锋,刺刀明晃晃地排成一排往山下压。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游击队员嘴里吼着当地的希德罗斯脏话,而手上的步枪却已经端平了刺刀直直地朝帝国军少尉刺了过去。
帝国军少尉吓得连忙命令部队后撤,而等他们缩回岩石掩体后面的时候,那队反冲锋的游击队员又已经掉头跑了。
再之后,等这帮反冲锋的游击队员快要撤出接触的时候,最开始被掩护的那一组又已经退到了一道事先选好的土坎后面接替了掩护位置,再次架起枪来朝追击的帝国军开火。
他们来回交替,一层一层地逐次脱离。
每一层撤退的人身后都有另一层在为他们提供火力掩护,而每一组掩护的人在完成任务之后又会变成下一轮撤退的人。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钟表里的齿轮在互相咬合,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出现脱节和混乱。
而更重要的是,整个撤离的过程他们竟然是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完成了的!
霍尔特团长举着望远镜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山坡上那些正在快速往上移动的灰布军服逐渐开始消失在灌木丛后面,脸上那种表情正在从震惊逐渐转为难以置信。
敌人在他的注视下,竟然完成了一个会违反最基本军事常识的操作!
在近距离交战中撤军,这几乎是所有步兵战术操典里都要用红字标注严禁尝试的危险举动。
但这帮人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顺滑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演习。